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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


  幾個小時很快過去了,等天亮,大廚房的喇嘛給他送來一壺酥油茶、一碗糌粑的時候,他想親見的上師、本尊、空行母一個也沒有出現,這說明無神授權他去掘藏,預備修法沒有獲得圓滿證悟。他滿腹狐疑,檢點自己是否把觀修儀軌搞錯了,又覺得是受了加洋博士的欺騙,南牆之上的那行字:「阿若·炯乃在此預備修法,晨起掘藏」,不是神靈的明示,而是加洋的塗寫。他忽地抬頭,再看南牆,發現那兒一任空曠,勻淨的灰色之上,什麼也沒有。字呢?加洋沒有出現,不可能抹去,說明了加洋也不可能塗寫,不是神靈的明示怎麼會忽隱忽現呢?

  再說了,就算那是一行加洋博士寫上去的可以定時消失的藏文字,也不能算是欺騙。掘藏的「授記」可以由空行護法直接賜予,也可以通過別人間接賜予。間接的賜予其實就是獲得同道幫助。「七度母之門」的修煉者加洋博士所獲得的證悟也許僅僅是把「授記」傳遞給他,然後引導他,幫助他,因為他才是唯一被蓮花生大師看中的掘藏大師。

  這麼想著,阿若喇嘛心裡寬坦了許多,坐下來,吃盡了一碗糌粑,喝完了一壺酥油茶,用手掌抹著嘴,抬頭一看,只見一束陽光從門楣之上的狹小窗洞裡斜射進來。這是苦行殿裡唯一的一束陽光,投射在西牆的正中央。那兒便有了一尊金佛的輪廓,是密法至尊大日如來的輪廓。

  阿若喇嘛激動得一陣眩暈,親見了,親見了,終於親見金身法相了,而且是金剛乘的最高神祇、法力無邊的大日如來。他起身,立定,莊嚴地念誦了片刻「大日如來」經咒,納頭便拜。頭頂頓時暖烘烘的,似有熱漿流淌而來。他享受著醍醐灌頂的滿足,緩緩起身,淚眼矚望,陽光消失了,大日如來剛剛暉耀過的地方,赫然出現了一道包鐵的木門。其實那門昨天晚上一進來他就看到了,他以為那是苦行殿的後門,沒怎麼在意。但是現在他就要打開它了,他堅信陽光照射和大日如來顯現的門,就是走向「七度母之門」的掘藏之門。

  阿若喇嘛精神抖擻地走過去,使出渾身的力氣拉開了包鐵的木門,一股陰濕寒涼的氣息撲面而來。他緊張地退後一步,又鼓起勇氣往前兩步,眯著眼睛看了半晌,才看清腳下的地面突然跌落,一條石階傾斜而下,很遠很遠的石階下面,指路似的亮著一盞酥油燈。他猶豫著前後左右看看,伸腳踏上石階,默想著剛剛親見的大日如來,一階一階挪了下去。

  終於來到石階下面,他看到酥油燈前面是一條長長的佛塔走廊,沒有人,沒有氣息,只有昏暗的燈苗把佛塔延伸到他看不見的地方。

  他沿著佛塔走過去,認出那些佛塔都是肉身靈塔和舍利塔,每一座都象徵一位高僧曾經的存在。他們離世而去,又轉世而來,在浩茫的寂寞裡,把生命變成一座座堅硬的寶塔,作為佛徒的名片,分發給了時間。他雙手合十,不斷向佛塔頌念六字真言,聲音很小,反響卻很大,嗡嗡嗡的,全是回音。突然回音消失了,佛塔的排列已到盡頭,面前出現了一座紅牆綠瓦的地下廟宇。

  廟宇的門是白骷髏鑲邊的,裡頭森然一片,沒有燈,只有帶夜光的一對紅眼睛、一對綠眼睛、一對白眼睛。阿若喇嘛停在門口,分辨著那些眼睛。紅色是四面財神護法的,綠色是熱瑪蒂魔女的,白色是黑業閻羅王的。這三尊酷神是大機密、大境域的象徵,往往表示著明暗兩極的無限延伸。他對自己說:你想穿過去嗎?你必須穿過去。一廟一大洲,一神一千劫,穿過去就是光極天的太陽,是大伏藏的宏音。更何況他要去的方向是大金瓦殿裡的菩提大銀塔,那是塔爾寺的心臟,說不定就是「七度母之門」所在地,最後的伏藏正靜靜等著他。

  阿若喇嘛一步邁進廟宇,卻被一堵鐵牆撞得眼冒金花。他吸著冷氣,來不及退出來,就發現鐵牆變成了一個人。

  那人陰沉沉地說:「你終於來了,認識這把骷髏刀嗎?你當然不認識,它是我祖先的恩賜,是『隱身人血咒殿堂』的武器。」

  冰涼的骷髏刀貼到了阿若喇嘛的臉頰上。

  「就在你公開叛教、宣佈冥想成就時,我們就想殺了你,後來看到你並沒有什麼作為,也就算了。沒想到你跟在香波王子後面緊追不捨,追到了拉蔔楞寺,又追到了塔爾寺。死亡的機會總是自己創造的,就像現在,我正等待香波王子的出現,你卻控制不住地前來送死,我只好先殺你,再殺香波王子。」

  阿若喇嘛渾身顫抖,結結巴巴地問:「你、你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我從菩提大銀塔的聖門裡進來,不可以嗎?」

  骷髏殺手哈哈大笑,震得地下廟宇有些顫抖。骷髏刀嘩地一響,離開阿若喇嘛的臉頰,就要刺過去。

  阿若喇嘛沙啞地慘叫一聲倒在地上。

  「你是什麼人,敢在這裡殺人?」突然響起一個女人的聲音,尖尖細細的就像針。

  骷髏殺手趕緊回頭,只見一隻白花花的手丫杈在自己面前,立刻想到廟宇裡有綠眼睛的熱瑪蒂魔女,魔女出面干涉自己了。他跨過阿若喇嘛,想跑,意識到自己的來路就是退路,又回身朝廟宇北門跑去。

  5

  聖門裡頭是一個凹槽,順凹槽往前幾步,就可以站直身子了。香波王子和梅薩剛站好,就聽身後一聲金屬的碰撞,黑暗禁錮而來,聖門關閉了。梅薩渾身抖了一下,驚怕地撕住香波王子說:「怎麼辦?」

  寂靜壅塞了一切。香波王子摸了摸旁邊,似乎摸到了菩提樹的枝杆。他擁著梅薩往前挪,挪一點停一會兒,挪了很長時間眼睛才開始感光。他們看到一隻手,就一隻手,白花花的,岔開來,用手背對著他們,一再地招引。

  他們帶著樹葉的沙啦聲走了過去,漸漸的,凹槽沒有了,腳下寬闊了些,氣流從前面飄來,陰陰的,潮潮的。他們看到幾盞酥油燈出現在三十米開外,燈光的背後,是一座紅牆綠瓦的地下廟宇。他們慢慢靠近著。

  「沒想到塔爾寺還有這麼個去處,各種文獻都沒有記載。」香波王子說著就要走進廟宇,梅薩一把拉住了。

  「小心,我們得搞清楚,是誰帶我們來這裡的?」

  「是那只白花花的手,誰的手?」

  兩個人頓時毛骨悚然,前後看了看。一對忿眼、忿嘴、忿牙、忿舌的獅面空行母就在廟宇北門兩側,送來陣陣肅殺之氣。

  他們站了一會兒,互相壯壯膽,正要走過去,就聽一聲沙啞的慘叫從廟宇裡頭傳來。接著,一個黑影沖出來,蹭著梅薩的身子一閃而逝,嚇得梅薩一屁股蹾到地上,蹾掉了自己的牛絨禮帽。香波王子用身體護住梅薩,緊張地觀察著,沒發現危險,撿起牛絨禮帽給她戴上,又拉她起來,一步跨進了廟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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