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伏藏 | 上頁 下頁
四六


  「從貢嘎到浪卡子,中間有座靠近羊卓雍湖的甘巴拉山。山裡有個大岩洞叫『紅色閻摩敵密門臺階』。是甯瑪派掘藏大師娘熱巴發掘密宗法典和法器的地方,後來成為神預和密會之地。每當西藏即將發生重要事件,寧瑪派先知先覺的高乘僧人都會來此領受蓮花生大師和閻摩敵即金剛大威德的法旨,共同施放密咒以阻止或推動事件的發生。但是今天,奔赴浪卡子朝會的土登朗傑活佛路過這裡時,看到的不是什麼吉祥的法旨,而是恃強淩弱的凶景。七八個蒙古騎手正在追殺一個少年。少年無路可逃,丟開坐騎,跑進密門臺階,爬上了閻摩敵法座。那是一個高兩丈闊尺五的平臺。騎手們舉起彎弓,就要搭箭射擊。土登朗傑活佛朝著騎手張開雙臂說:『慢慢慢,這裡是甯瑪巴的聖地,不是你們蒙古人的殺人場。』說罷,熟練地爬上平臺,一把抱住少年,朝後一退,突然消失了。等蒙古騎手爬上去尋找時,才發現平臺背後是一個斜井,斜井下面隱隱有一絲亮光,說明下面有出口。

  「土登朗傑活佛帶著少年爬出斜井底部的地洞,繞過山梁回到密門臺階的門口,抱著少年騎上了自己的馬。少年問:『尊者為什麼要救我?』土登朗傑活佛說:『我救的是達賴喇嘛。』『你怎麼知道我是達賴喇嘛?』『一個修煉到家的甯瑪派活佛是遍知一切的。』他們策馬跑向了浪卡子,騎手們追攆著,從後面射過來的箭鏃砰砰砰地落在土登朗傑身上。跑不多遠,他們就遇到了拉奘汗親自率領的馬隊。拉奘汗命令手下:『兩個都殺掉,不留活口。』騎手們個個手提月牙刀,面孔猙獰,殺氣騰騰。土登朗傑活佛毫無懼色地挺立在馬上,坦然走來,用堅定的步履逼視著對方:讓開,讓開。拉奘汗一手撴住韁繩一手舉著刀,瞪著懷抱倉央嘉措的土登朗傑活佛,突然倒抽一口冷氣,放下了屠刀。他讓開了,所有的騎手都讓開了。

  「土登朗傑活佛背後插著十六根帶羽毛的利箭,根根淹沒在骨肉裡。鮮血洇透了袈裟,紅豔豔的袈裟濕漉漉地滴瀝著,浸染著馬鞍馬身。而他依然挺身在馬背上,睜圓紅色閻摩敵般的甯瑪巴之眼,護法而來。土登朗傑活佛死了,他用身子保護著倉央嘉措早就命歸西天。但使命沒有完結,倉央嘉措需要他,他就必須這樣用無言的威武喝退殺伐者。

  「拉奘汗疑懼地望著土登朗傑活佛,突然又後悔放過了倉央嘉措,打馬追了過去。眼看就要追上,死活佛土登朗傑突然仰身倒下,用自己的頭直撞拉奘汗的馬頭。馬驚了,嘶鳴著揚起前腿,又一個急速的回轉。拉奘汗摔了下來,不偏不斜倒在了土登朗傑身上。他想爬起來,死活佛的袈裟掛住了刀柄和箭壺,就像用手攔腰抱住了他。他驚叫著,幾個騎手過來扶起了他。再看前面時,他要追殺的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已是蹤影全無。

  「倉央嘉措安然回到了浪卡子。想去家鄉看望瑪吉阿米而沒有去成的他又多了一份傷心:為了保護他,土登朗傑活佛死了。

  「浪卡子的夏天裡,羊卓雍湖是仙境。成群結隊的斑頭雁、黑頸鶴、赤麻鴨,佔領了天空和湖中大大小小的島嶼。岸邊的牧草新鮮到滴翠,草尖上挑著綠絨絨的羊卓鳥和紅豔豔的喇嘛鳥。白羊黑牛,紅馬黃狗,莊園的石頭碉房外,是牧家。

  「自從倉央嘉措失蹤過一次後,經師曲介就不准他離開單增頗章了。更何況攝政王桑結來了,也就是說,監護和管束來了。桑結是一個嚴酷的政治家,不可能為顧及一個少年率真的性情、早熟的感情而給政教大業增添麻煩。倉央嘉措只好天天站在碉房錯層的平臺上,無可奈何地望著湖水和草原那邊燈苗一樣飄忽不定的人影和帳房,望著飛鳥甚至自由的蜜蜂,望著望著就會唱起來:

  金黃蜜蜂的心上,
  不知怎麼把情人念想,
  而我青青小草的願望,
  就是盼著雨露和陽光。

  他是隨想隨唱,用的是門隅山鄉的流行歌調,詞兒卻都是現編的:

  壓根沒見最好,
  也省得神魂顛倒,
  原來不熟也罷,
  免得情思纏繞。

  「有時候經師曲介會來到他身邊,手拿經卷規勸他:『尊者,回寢宮聽我講經,如果你不聽我的話,攝政王就該責駡我了。』他有時候聽,有時候不聽,聽和不聽腦子裡都只想一個人:瑪吉阿米。他面對蓮花生大師的塑像祈禱:『你的願力足以征服西藏所有的魔鬼,現在就請你改變攝政王的主意,給我自由,放我回家。』然而祈禱沒有效果,他的自由越來越少,為此他經常給經師曲介發脾氣。

  「作為布達拉宮顯密兼通且密法修煉已經步入高乘的大喇嘛,曲介自然領受過男女之間肉體接觸的快樂。也知道在陰陽合修的秘傳裡,精液具有超凡入聖的力量,它會把肉體的欲望引入精神渠道而使信仰成為永恆。但他作為堅定到冷酷的信仰者,拒絕理解凡俗而寬泛的情感,不知道這種情感是精神的父親,更是精液的主宰。它代表思念、依戀、溫暖、純潔、芬芳、陶醉、柔情蜜意和母親般的關護。它處在性力和交合之外,也處在歡喜金剛陰陽合修的秘傳之外。它引導那些信仰的頭腦明白,關於色欲的實施,除了怛特羅密教奧義的鼓動,還有生命對水乳交融的渴望。

  「就是為了水乳交融,為了思念和依戀,倉央嘉措又一次逃跑了。他脫掉平時穿的袈裟,換上一件從來沒穿過的白色氆氌袍,用一頂大禮帽遮住臉面,溜出寢宮,走出單增頗章,飛快地走向傍晚的原野。前面,有人跪著,他繞開了,再往前,又有人跪著,他又繞開了。這樣繞來繞去,總有人跪著,跪著的都是藏兵。突然遇到了兩個不跪的僧人,一看就洩氣,原來是他最不想見到的獨眼夜叉和豁嘴夜叉。他們畢恭畢敬朝他做出手勢:『尊者,請回吧。』再一看,圍繞著單增頗章,到處都是藏兵。

  「逃跑不成,只好裝病。倉央嘉措說他渾身疼痛,四肢乏力,口口聲聲要找門隅措那澩下村的甯瑪巴小秋丹給自己治病。新近被攝政王指派為經師的甯瑪派高僧久米多捷活佛說:『小秋丹是我的弟子,他能治好的病我自然不在話下。』久米多捷是名揚山南的藏醫,兩手在倉央嘉措腕脈上一搭,身體和心理就全知道了,給他開了一種藥,叫『羯摩甘露』。『甘露』哪裡有一點『甘』的意思,就是苦,苦得他打顫。

  「病好了沒幾天,又開始胡鬧。給他授經他唱歌,讓他念佛他舞蹈。動不動就會跑到單增頗章碉房錯層的平臺上,望著湖邊草原上的人影和帳房,又蹦又跳,跳累了就睡覺,也不管太陽還在高高照耀。要是經師干涉,他就說你讓我去羊卓雍湖邊我就念經。曲介和久米多捷活佛都勸他:『為眾生考慮,達賴喇嘛是不能這樣的。』他說:『我既沒有受戒也沒有坐床,我不是達賴喇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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