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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


  「為了讓他儘快擺脫孩子的任性,忽一日,攝政王桑結來到他的寢宮,摒退左右,親口把五世達賴的遺言、『七人使團』的死亡、叛誓者的伏藏、政教之敵終於顯露、格魯巴的剋星已經發出逼人寒光的事情告訴了他。攝政王叮囑說:『六路人馬來到了浪卡子,浪卡子表面上平靜祥和,實際上殺機四伏。尊者的安危就是整個藏土乃至蒙古的安危。聽我的話,千萬不要走出單增頗章。』然後,桑結帶他來到單增頗章最高層的經堂,祈禱過藥師、彌勒、文殊之後,桑結和藹地說:『來啊,你來看看窗外。』

  「從經堂可以看到單增頗章另一邊的草場,這裡望不見秀麗的羊卓雍湖,卻有雄奇的山脈抬升著草場的海拔。幾乎所有遠遠近近的緩坡上,都有白晃晃的夏季帳房。桑結告訴倉央嘉措:『那一片是蒙古和碩特部首領韃萊汗的二兒子拉奘汗的營帳,他們對我們,是身邊的狼。那一片是蒙古準噶爾部首領策旺阿拉布坦的侄子烏蘭特的營帳,他們對我們,是遠方的狼。蒙古人和我們西藏人一樣,各個部落、各個派別是要彼此爭鬥的。遠方的狼和身邊的狼互相牽制著,對我們有好處。一旦兩匹狼變成了一匹狼,我們就危險了。東邊那些帳房裡,住著薩迦法王的大管家八思旺秋,對我們格魯派來說,他是犛牛,能作為朋友,但不是同類。西邊那些帳房裡,住著楚布寺的住持噶瑪珠古活佛,他是鷹,教法對我們有好處,但如果不提防,就會吃掉我們。最遠的那頂帳房裡,住著你的新經師甯瑪派領袖敏珠林寺的寺主久米多捷活佛,他代表著親近和眾多,他是羊,他會像土登朗傑活佛那樣,用生命保護你。所有這些人,很快都要來拜見你了。』

  倉央嘉措突然問:『我見到他們怎麼辦?』攝政王桑結說:『你祝福他們,給他們摸頂。摸頂的時候不要伸直胳膊,不要把手放在他們的頭頂,要讓他們彎著腰用頭碰你的手。』倉央嘉措又問:『也給拉奘汗摸頂嗎?他可是政教的敵人。』桑結說:『現在還不一定,最危險的敵人肯定是那些表面上溫和順從的人,叛誓者到底把仇恨和摧毀政教的能力伏藏給了誰,神靈並沒有降旨於我們。』倉央嘉措一臉疑懼:『為什麼,格魯巴的敵人這麼多?』桑結說:『因為我們擁有了西藏,我們的領袖達賴喇嘛登上了最高寶座,這個寶座一旦成為權力的象徵,就會吸引情器世間所有的貪欲和瞋慢,那是野獸的大嘴時刻想吃掉你。受戒的日子就要來到,你要警惕,從你面前走過的任何人,都有可能變成格魯巴的剋星,對你亮出奪命的暗器。』

  「公元1697年,藏曆火牛九月十七日,是個非常重要的日子。按照降神問旨的結果和攝政王桑結的安排,三十四歲的五世班禪額爾德尼羅桑益西從日喀則紮什倫布寺來到浪卡子,為倉央嘉措剪去頭髮,授沙彌戒,取法名普慧羅布藏仁青倉央嘉措。二十日,噶丹頗章在浪卡子舉行隆重慶典。班禪大師當眾把黃色法衣披在倉央嘉措身上,又送上經字哈達、釋迦佛像、金塔金瓶、曼劄念珠等。在藏兵把守的警戒線以外,是達官顯貴,僧伽喇嘛,加上四面八方趕來的平民百姓。羊卓雍湖邊的草場上,磕頭朝拜的人群一輪接著一輪。最重要的當然是接受朝賀。一個既沒有舉行坐床典禮、也沒有接受無上灌頂的達賴喇嘛,還沒有資格為眾多高僧和來使講經做法,但可以摸頂,而且必須摸頂,這是朝賀者的最低要求。

  「危險就出現在朝賀摸頂的過程中。倉央嘉措按照攝政王桑結的囑咐,伸直胳膊,讓那些人排著隊彎腰從他手掌下面碰觸而過。薩迦法王的大管家八思旺秋過去了,楚布寺的住持噶瑪珠古活佛過去了,甯瑪派領袖敏珠林寺的寺主久米多捷活佛過去了,準噶爾部首領策旺阿拉布坦的侄子烏蘭特過去了,和碩特部首領韃萊汗的二兒子拉奘汗也過去了。但拉奘汗沒有像別人那樣用頭頂碰觸倉央嘉措的手,顯然是故意的,在這個小小的動作裡,藏匿了他對新達賴的蔑視。

  「接下來是一個蒙古貴族。他穿著華麗的裘袍,緊跟在拉奘汗身後。警戒線上的藏兵以為他是跟拉奘汗一起的,就沒有阻攔。他極力彎著腰,隱藏他的面孔,邁著細碎的步子,來到倉央嘉措手掌下面,猛地用手捂住了嘴。嘴裡,藏著致命的暗器。

  「這時突然有人喊:『倉央,倉央。』倉央嘉措抬頭一看,愣了,他不相信喊他的居然是瑪吉阿米。」倉央,倉央。「喊聲越來越急切,他不由得跳下法座,跑了過去,站在瑪吉阿米麵前,還是不相信,覺得自己是在做夢。瑪吉阿米挽起袖子,讓他看了看左臂上藍色的孔雀尾毛的胎記,他這才相信了,高興地說:『我以為你死了。』瑪吉阿米說:『阿媽替我死了,阿媽知道魔鬼要殺我,就穿上了我的紅氆氌軟靴。』說著就哭起來。

  「那蒙古貴族打扮的刺客已經從嘴裡吐出了暗器,再無法吞回去,攥在手裡就追。警戒線上幾個藏兵立刻撲了過去。蒙古貴族無路可逃,噌地跳上了法座,等他從法座上栽下來時,暗器已經抹開了自己的脖子。

  「刺客自殺了,他受了誰的指使?他是蒙古貴族的打扮,但和碩特部的拉奘汗與準噶爾部的烏蘭特都說不認識他。以後『隱身人血咒殿堂』的無形密道經過多方調查也沒有查實兇手的歸屬。他的出現不過是印證了攝政王桑結的擔憂:叛誓者到底把仇恨和摧毀政教的能力伏藏給了誰,誰也無法知曉。從新達賴面前走過的任何人,都可能變成格魯巴的剋星,亮出奪命的暗器。

  「瑪吉阿米用喊聲救了倉央嘉措的命,卻暴露了自己。當倉央嘉措和她手拉手站在一起時,他們身邊除了甯瑪僧人小秋丹,除了一些撲到地上用頭碰觸新達賴靴子的信民,還有跑過來護衛的獨眼夜叉和豁嘴夜叉。他們揪住瑪吉阿米的氆氌袍,瞪著她發呆:在澩下村那座被柴火熏黑的石頭房子裡,這個姑娘不是被他們一人一刀殺死了嗎?從紅氆氌軟靴上拽下來的黑瑪瑙就是證明,激射到獨眼夜叉臉上的鮮血也是證明,但更有力的證明卻是她活得好好的,她還在以情人以明妃的身份,追隨著倉央嘉措。

  「瑪吉阿米意識到了危險,丟開倉央嘉措,拽著小秋丹轉身就跑。倉央嘉措喊道:『瑪吉阿米你不要跑,我是達賴喇嘛我可以保護你,你不要跑。』但瑪吉阿米和小秋丹還是跑了,他們對危險的感覺比倉央嘉措要敏感得多。

  「倉央嘉措在浪卡子以及後來去拉薩的路途上,再也沒見到瑪吉阿米,只有苦苦的思念縈繞不去,只有悲酸的情歌久久回蕩在胸臆間:

  乞求神聖的教誡,
  地位再高的喇嘛,
  他也會真心講解;
  幼年相好的情人,
  說好等我的姐姐,
  如今卻不辭而別。

  「九月二十一日,在經師曲介和久米多捷活佛以及布達拉宮官員的陪伴下,聲勢浩大的迎請馬隊離開了浪卡子,二十七日到達聶塘紮西崗。監護西藏的蒙古和碩特首領韃萊汗、從浪卡子趕到這裡的攝政王桑結率領蒙藏僧俗官員和三大寺代表一千多人,前來迎接。十月二十四日,迎請馬隊從聶塘紮西崗出發,走向拉薩,半途有朝廷使臣大國師章嘉呼圖克圖帶領百餘人前來迎接,呈獻康熙皇帝封誥和敕書。十月二十五日,是宗喀巴圓寂紀念日燃燈節。在攝政王桑結的引導下,倉央嘉措走進布達拉宮,在紅宮司西平措大殿登臨無畏雄獅寶座。在坐床典禮的法號鼓樂聲中,在清朝順治皇帝冊封五世達賴喇嘛為」西天大善自在佛所領天下釋教普通瓦赤喇呾喇達賴喇嘛「的金冊金印面前,正式開始了達賴生涯。」

  香波王子喘著氣,不說話了。三個人都在沉默。

  4

  天氣悶熱起來,好像又要下雨了。蘭州從前是一個少雨的旱城,這些年雨水突然多起來,而且說下就下,沒有醞釀。停靠在黃河橋頭的牧馬人裡,熱氣和汗氣糾纏在一起,加上香波王子一根接一根地抽煙,三個人又是流淚,又是咳嗽。但注意力一點也不分散,好像世界是不存在的,除了倉央嘉措和瑪吉阿米以及情歌。

  突然梅薩說:「看來沒有瑪吉阿米,就沒有倉央嘉措情歌。」

  香波王子說:「這樣想就對了,在倉央嘉措的生活中,瑪吉阿米佔據最重要的地位,沒有她,不僅沒有情歌,也沒有倉央嘉措。如果說倉央嘉措是愛情的象徵,瑪吉阿米就是愛情的保姆,是她誘發並培育了倉央嘉措的愛情。她就像山宗水祖,以此出發,大山綿綿,闊水湯湯。」

  梅薩發自內心地說:「真讓人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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