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我與父輩 | 上頁 下頁 |
| 五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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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 在四叔晚年的許多日月裡,他都是陪著酒杯和麻將桌子過去的。先前我每次回家都給四叔捎上一瓶、兩瓶酒,後來母親不讓我給四叔捎酒了。母親說,你四叔喝酒喝傻了,喝了酒他就去找人家打麻將,人家在麻將桌上串通起來騙他的錢,所有的人都能看出來,只有他自己不知道。 和我弟弟長科說起四叔有了些嗜酒如命、打麻將成癮的事,長科馬上兩眼濕潤,說不知道爸爸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不讓他喝酒、打麻將,他覺得日子沒意思,讓他喝酒、打麻將,他連家裡的日子都不如先前那樣管顧了。 長科後悔道:「早知道這樣,還不如不讓他去找人打麻將。」可我看出來,弟弟長科是感覺出了他爸爸內心失落的空荒和寂寞根由的。因為村裡別的一些從城裡葉落歸根回到農村頤養天年的人,都因為發現自己並不能真正回到生他養他的鄉村裡,便又重新返到城裡過那樓間樓下的生活了。因為,今天的這個鄉村已經不是昨日的那一落鄉村了。那些葉落歸根的人,表面看還是那個少年時期離開土地的人,而在事實上,他也不再是了那個人。如同兩片破鏡重圓的鏡子般,幾十年後真的把兩片鏡子重歸於好拼在一塊,那鏡子說到底不能再成一體了,就是在那鏡子的色澤、亮度因為異地和不同的保管與收藏,也已經各自被腐蝕、氧化得不再一樣了。村裡別的從城市回來養老的工人或幹部,都因為不能適應鄉村的生活,重又搬回到城裡過著適宜安然的日子了。然而我四叔,他卻不能搬回去。一方面是我四嬸不願意,另一方面,他的那個水泥廠子效益並不佳,連他的工資都不能按月按時地發出來。再一說,一直接班到那廠裡的我的妹妹素蘋和弟弟建科,在那兒日子過得並不好。相比之下,倒是在家的長科弟,因為勤於苦幹,日子還過得相對寬裕些。 四叔只能在老家安置他的晚年和生活。 四叔似乎也只能用酒和麻將來填補他生命中因為寂寞的空蕩和失落的缺憾。二〇〇七年的國慶節,農曆八月二十一日的一天裡,我母親突然來了長途電話,說讓我抓緊趕回老家裡,說我四叔已經不在了,因為打了麻將又去喝了酒,喝多後,回來跌倒在村口空寂無人的地溝裡,摔了許多傷,引發了別的病,及至送到醫院兩天后,四叔就離開這個世界了。接著是我哥打來電話催我快回去,我姐打來電話催我快回去。匆匆地收拾了行李買了火車票,到老家已是四叔離開人世的第二天,和兩年前守著我大伯的靈棚一樣,我在路口守著四叔的靈棚、棺材和再也不會與我感歎一句命運和人生的四叔他本人,直到把四叔送進祖墳,讓他與他的兩個哥哥——我的大伯和父親並排相鄰地躺在一塊。從老家要回北京時,我去看了哭得兩眼紅腫,因為不斷磕頭行禮已經磕爛膝蓋的我的長科弟,長科弟和他妻子在我面前沉默了許久才說了一句話。 他們說:「爸爸退休後要能留在城市而不是回到農村就好了。」說他的生活方式因為城鄉差別,幾十年間已經養到了那邊去,可又因為這城鄉,他老了又必須改變回來時,爸爸已經不再是了年輕人,他什麼都已形成了,再也改變不回了。說這第二次生活方式的改變,改變的不光是他的生活和日子,而且還改變了他的生命和命運。 說完這些時,我弟弟長科眼裡已經沒淚了。他顯得平靜而明白,仿佛關於城市和鄉村、人生和命運、婚姻和愛情、生活和日子,這些農村人因為永遠都身在其中反而不深思熟慮的事,他都已洞明與經歷,都已經做好了應對未來和人生幻變的準備一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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