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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


  ▼牆裡牆外

  現在,父親那一輩,他們親弟兄三個都已相繼地離開我們了。離開了這個世界的喧鬧和煩亂,永遠地告別了歡樂與苦難。在我老家有著這樣一句話——「長輩年紀再大也是前面擋風的樹。」這話的意思是,無論老人多麼年邁多病,只要他們還活著,你都覺得自己還年輕。沒有特殊的意外,死亡依照生命的順序來召喚我們時,老人會像一片林地最前排的樹木一樣,把來無影、去無蹤,風似的死亡幽靈擋在林地外。讓死亡的幽靈走不進林地裡,走不到各家院落內,肆無忌憚地和別人牽扯與瓜葛。

  他們用他們年邁的生命和孱弱的身體,把死亡擋在林外和屋外,和死亡對話、說理、爭吵和打架。他們讓死亡理屈詞窮了,或者甘拜下風了,那死亡就從我們身邊、我們門口和屬於你家的那片林地邊上走掉了。反過來,死亡把老人說得理屈詞窮、無言以對了,老人為了死亡不干擾下一輩的我們,他們就只能跟著死亡走去了。先走一步了。或者是,死亡要往屬於你家的林地旋風一樣吹來時,老人和他們抗爭、打鬥,最後在老人精疲力竭時,他們以他們生命中最後的力氣和哀求,把死亡從門口、林邊引走了,而自己也隨著向死亡走去了。

  死亡離開林地、院落的條件是,我們的老人去了就再也不能返身折回來。老人們不能不答應這條件。因為他們已經年邁了,沒有條件和死亡討價還價、論斤計兩了。他們不先走一步,也許死亡會闖進林地吹斷別的花草和樹木,闖進某一家的院裡和屋裡,去干擾別的人。

  老人為了晚輩不能不先走一步了,到另外一個世界躺下來,靜候著他們子女隨後的跟隨和團聚。我父親是在二十五年前離開我們的。大伯是三年前走的,下年的農曆正月二十六,就是大伯的三周年。四叔離開我們已經一年多。三個月前的國慶那一天,滿天下人都在普天同慶時,我們家族的人給四叔祭了一周年。今天想起來,父親走得早,純粹是為了不讓死亡踏進我家門檻干擾他的妻子和兒女,才總是守在門口或者林外面,以他多病的身體守護著我們的生命和日子,直到最後才不得不離開我們而把死亡引開去。而大伯,大伯的一生都與命運爭抗,為生存奮力,在他生命最後的十年裡,不與生存、命運爭鬥了,卻與死亡打打鬥鬥了整十年。最後,他的突然離去,我想是他以為他把死亡打敗了,死亡向他妥協了,似乎死亡向他的毅力品質表示了敬意離開了,所以大伯就鬆懈下來了,以為看不見死亡是死亡離開他後不在了,短時間內不會再光顧他家了。這時候,死亡朝向大伯突然而至,讓大伯和我們家人都驚慌失措,猝不及防了。

  大伯是死于對死亡的麻痹與大意。

  而四叔,似乎既沒有太多的與死亡的理論和爭吵,也沒有太多的如大伯一樣同死亡的抗爭和打鬥。在四叔的骨子裡,有著太多如我一樣的懦弱和沉默,總愛想事情,不願說事情;願意做事情,不願辯事情。因為想得多,做得多,有時候不想是因為忙於做,到了無事可做了,就永遠在沉默中冥思苦想了;忖忖久思,弄不明白時,便耽於酒和麻將了。在四叔,愛喝酒,永遠不是酒徒;愛打牌,永遠不是賭徒。他是借酒與麻將在交流,在寄託,在擺脫。緣于心中永遠都有沒有解開的結,雖然那結子比起生命並不更為重要,可他如一棵樹木把自己的生命安紮在了沙土和石頭的夾縫一樣,雨陽如常時,生命也蓬蓬勃勃的,可突然遇到了風,就無力抵抗了,不得不隨風倒下了。

  和父親、大伯比起來,似乎是四叔的生命更為脆弱些,因為他的心裡似乎總有我們不知,而他自己也終無法開解的一團結子和麻亂。而我父親,走得那麼早,他的情感又那麼細膩與順和,對日子、子女、生命是那樣地留戀和熱愛,可卻不得不為了我們的生存,離開這世界。大伯活至八十二歲,雖然也走得倉促和不該,然回想大伯時,總是讓我們對生命感到敬意和尊嚴。無論如何說,大伯、父親、叔叔他們弟兄三個都去了。

  父親的死,是最早在我們家族完整的圍牆上打開了一個口,之後從那風口中,吹過來的風,無情地把我大伯家的一雙兒女——我的弟弟鐵成、妹妹連雲的生命之樹,過早、過早地折斷帶走了。近三年,隨著大伯和四叔的離去,我們家生命的圍牆不是有了豁口,而是倒了一堵完整的牆。現在,我的堂叔和三嬸還在世,但他們都已經七十多歲,而且日子對他們並不是一件輕鬆的事。大娘、母親、四嬸也都已經八十或者七十多,而且大娘和四嬸,都是有病在身,思維、語言都已沒有那麼清晰了。倒是比起來,我七十多歲的母親身體還好些,雖然幾乎每天都吃藥,可思維清晰得還和她年輕時候一模一樣。

  在今天,以最世俗的目光去看待我們家,父輩和大娘、母親、三嬸、四嬸所幸的,皆是他們的子女多孝順。在我們一群的同輩和孫輩中,有的孝順得堪稱舊倫傳統的楷模和榜樣,儘管「孝」字在今天的社會裡,顯得那樣陳舊和淺賤,可是在農村,那依然是對生命最大的安慰和尊重。而今天我們晚輩所幸的,是三叔、三嬸、大娘、四嬸和我母親都健在,讓我們感到一個家族生命的圍牆有一方隅倒塌了,可別的方隅還有圍牆站立著,不至於使那陰冷的風會從四面八方、放肆無礙地吹過來。

  可是說到底,是有一堵圍牆整面地已經不在了。從那兒望出去,我們都已可以清楚地看到死亡了,可以聽到死亡走來的腳步聲,可以聽到死亡在路上的交耳言談和細語,可以看到死亡手持的通知和預告。這樣,我們就不能不正面去考慮與它的答對、應酬了,不得不去考慮今後面對命運與死亡時的態度和同死亡答對、爭論、打鬥時的說辭和尊嚴。因為活著終歸是要有著最後那一日;因為終歸有著那一日,也才必須要認真地去考慮、安頓那些活著的事。

  二〇〇八年十二月十二日
  於北京花鄉711號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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