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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


  我一時不知該應和什麼了,也沒有理解四叔這兩句話的真正想法和含義,只是在四叔走後才隱隱覺醒到,四叔這一生,他是一個在外漂泊的人。在城市,他是一個鄉村人,他因為根在農村而很難真正融進城市里;在農村,他是一個城裡人,他因為離開土地過久,身上的多半血液都已城市化,所以也再難真正成為一個鄉村的人。他是我們這個社會城鄉夾縫中的生存者。如果城市在鄉村人眼中是高懸的天堂,而農村是土地上的地獄的話,他將近四十年的最好人生,都是懸在半空中。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生活和生存,已經成為他熟悉的、不可更改的生活往復和狀態,正如被掛在樹梢籠子裡的鳥,它在那梢上的籠裡生活了將近一生後,在它年老時,你把它放出來,它既無法適應藍天,也無法適應大地了。它所能適應的,只能是樹梢上的天空和陽光,只能是隨梢擺動的和風與細雨。

  四叔也這樣。他既非一個城裡人,也非一個鄉村人。他一生過的既不是城裡人的生活,也不是鄉村裡的日子。他是居住在城市的一個鄉村人,是那個城市沒有身份證的長期暫居者,在城市樓群的縫隙中,過著非城非鄉的生活和日子,終於有了獨屬於他和他那樣的群體的生活和方式。他們有自己的朋友和圈子,有自己言談的主題和意識,有自己對人生、命運、國家、民族這些巨大的無法把握的命題的解答和體會,也有他們自己對油鹽醬醋和兒女情長的理喻和答辯——他們是一群離開土地,為了到城市淘金而一生都在物質上困頓、精神上顛簸、鄉愁上千轉百回的人,是我們這個民族中世世代代離開土地到了城市的鄉愁者,也是因為鄉愁的牽扯而無法真正融入他地城市的流浪者。沒有鄉愁的人,是我們這個民族中的幸運的人。擁有鄉愁的人,對於寫作是一筆財富,而對於生活和日子,卻是精神的累贅和臃腫。擁有鄉愁的牽扯而你不寫作,那種浪費就像擁有大把粗制的金條,可自己連一個精美的戒指都沒有。

  當然,擁有鄉愁的城裡人,最幸福的是那些奮鬥的成功者,達官貴人、巨賈商人,因為自己曾經出生在某一塊土地上,那塊土地曾經給過他無盡的辛酸和回憶。有一天,哪怕他已經多少有些年邁了,可他終於成為一個離開土地的成功者,金轎紅頂,前呼後擁,無論是要回到生他養他的土地上省親探望,重溫舊事,還是人生途中最為得意的錦衣歸裡,葉落歸根,這都是人生的一種兌現和目的,是最後輝煌演出的謝幕和返場。

  可是,對於我四叔,卻不是這樣。他一生平淡,過得拮据而急迫,在外工作四十年,達到的目的只是把兒女養大了,給他們蓋了迅速過時的土瓦房,和許多在家種地的人一樣。而有所不同的,卻是那種被擠在樓群縫間的生活和方式,在成為他血液中必不可少的流動時,這種生活方式不得不被切斷或者改變了——住房、衛生、醫療、街道、公交、商店,下班後的那種和老工人們相聚的談天與說地,品茶與飲酒,還有即便一生不去卻總是伸手可及的超市、大廈、電影院、白領公司和匆匆從自己身邊走過的城市裡談情說愛的年輕人,以及總是被父母開車接送去上學讀書的孩子和車流,這些表面看來和四叔的生活沒有任何關聯的「他」和「物」,當四叔到了只能在心裡遙想它們時,他明白了它們和他密不可分的聯繫了,早就融進他的生活、生命和血液之中了。

  尤其是在那種環境中已經成為四叔的連四叔自己也理論不清的、被生活方式養育著的人的精神和靈魂,如同一個一生都在寺廟中晨鐘暮鼓的僧侶或尼姑,寺廟在時他或她並不覺得寺廟是他或她的精神或靈魂,他們只覺得寺廟的古樹舊磚就是他們的家。可是有一天,倘是寺廟突然坍塌了,不在了,被人搬走了,或是廟還在,他們被趕到了廟門外,他或她被置於了田野或幾棵古樹舊磚下,到這時,他們才真正明白那廟、那磚、那單調乏味的晨鐘和暮鼓,不僅僅是他或她的家舍房屋和生活,而且還是他們真正的精神和靈魂。

  那被搬走、改變的,不僅是環境和寺廟,而且還是他們的信仰和內在。

  至於為什麼寺廟這樣的「他」和「物」,就是僧侶、尼姑的精神和靈魂,我們說不清,連僧侶、尼姑也不一定說得清。因為佛永遠都在說「佛在心中」,而不在別的「他」和「物」。可是沒有了「他」和「物」,僧侶和尼姑卻就是生生沒有了精神和靈魂。

  四叔就是這樣的僧或尼。沒人拆他的廟,沒人搬他的寺,也沒人趕著他必須離開他在其中晨鐘暮鼓了大半生的瓦舍和香場,可命運必須讓他離開城市回到他似乎熟悉、一生都牽腸掛肚的土地和鄉村裡。然當他果真回到了他夢中牽繞的土地、村落和房舍,回到了他似乎個個都熟悉的面孔中,他才知道城市不屬於他,鄉村也不再屬於他,連他熟悉的那些人,他也不再熟悉了。

  四叔真正意識到了孤獨和寂寞。

  四叔一天天地感到了精神的失落和薄弱。

  在今天的社會裡,我們都知道,多少年來鄉村熱氣騰騰的社會背後是寂靜。農民們都不再種地了,而出門遠行打工了。各家地裡的莊稼都荒著,連農忙時田地裡也只有稀稀疏疏的幾個老人和孩子。日常間,沒有出門打工的年輕人,也都到村外辦了養雞場、養豬場,住到村外養雞或養豬。一個村落就像打過仗後軍隊有序撤走了的村莊或戰場,哪怕一座一座混磚到頂的新房和樓屋,也無法掩蓋那村莊的沒落和寂靜。

  村落,沒了人氣,就等於沒有了魂靈。

  村人,沒了魂靈,就再也不會有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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