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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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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車站 新鄉的火車站,直到今天也談不上繁華和現代。三十年前,那就更不用說什麼現代繁華了。在城中心的一隅裡,候車大廳如一個沒有碼滿貨物的庫房樣,淩亂的鐵木候車椅,有的完整無缺,有的折損殘破,不是斷了鐵制的椅腿,就是少了椅座上的靠背。我和四叔及書成哥哥在那兒坐一會兒,四叔去給我買了一包餅乾,讓我在車上餓了吃,然後我們就提前進站了,為的是怕我匆忙漏了車,還希望我早人一步先上去,也許能占一個座位打瞌睡。 火車站裡雖然冷清空曠,宛若荒野,但鐵軌卻是成雙成股地如麻花樣在夜裡扭著和擺著。每兩股火車道間砌下的站台,都是水泥石礅壘制的,破損的邊沿,如鄉村田地陷塌了的埂。月亮是著月牙狀,忘記是上弦還是下弦了,只記得它明亮朦朧,勻速走動,時而在了雲後邊,時而又躲著遊雲走在浮空裡。這時候,乳白的光亮,涼爽有趣地灑在道軌上,宛若是清水澆在勻美的柳枝楊條上。有一股機油的味道,濃烈親切地從那道軌線上彌上來,漫在站台上,如朝氣散步在晨時的光明裡。站台上的燈,月亮出來時,它就知趣地暗下來;月亮隱去時,它又曉理通達地亮起來。 我們叔侄三個,站在月臺中間的空蕩中,借著那燈光,也借著那月色,彼此都看著,也扭頭看著天空、鐵軌和閒散伏臥在遠處黑魆魆的幾節貨車廂,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了一些啥。直到廣播中喚叫著我要乘坐的那列火車馬上要進站,似乎才意識到,我要和書成哥、四叔分手了。我要去求取一樁惘然、不可能的功名利祿了。這時候,大家急起來,如同想起來,還有許多話要說、許多事要做,不說不做就仿佛再也沒了時辰機緣了。 哥哥提著我的行李,一再地在站台邊上走來和挪去,好像他知道某一節車廂會停在哪一段、車門會在哪兒打開一樣,所以他要恰好準確地找到那節車廂的開門處。而四叔,什麼都是經了思考準備好了的,卻又像忽然因為火車要來了,才猛地想起般,從口袋中取出零零碎碎,卻疊得齊齊整整的一遝兒用書紙包了的錢,慌慌忙忙朝我手裡塞著說,那是一百元,讓我拿回去給我父親或母親;說我走得急,無法去礦上結賬取工資,那一百元是他給他的哥哥、嫂嫂的;說他從不到二十歲到水泥廠裡做工人,二十幾年月月有工資,卻很少給過他的大哥、二哥一分錢;說這是他給我父母,他的哥嫂的補貼和零花;說待到了月底後,他再把我的工資全部領出來,到了年底他回家過年時,把錢如數捎回去。 我當然不能接了四叔的錢。他雖是在外有工作的人,是被我曾經看作的一個城裡人,可在我跟著四叔幹活的兩年間,我用將近七百天的時間,感受了四叔的煩惱和苦悶、拮据和尷尬,知道了他雖是一個工作在外的人,卻又是心裡、手上都裝著、抓著城鄉的雙重苦惱的,宛若一個人懸在半空左右手都抓著荊棘一樣不能鬆開來。 不能鬆開來,不要說手裡抓的是荊棘,就是左手右手都抓了燒紅的鐵,那是命運安排的,你也只能抓著去。 我明白,我不能接了四叔的錢,可我們在站台的燈光中推來讓去時,四叔眼睛濕潤了。別的旅客也都用力把目光朝著我們瞅。這時我的書成哥開口說話了:「接著吧。四叔給你你就接著吧。」說著話,書成哥還給我遞了個讓我接的眼色和手勢。 我便接了那一遝兒錢。 火車像是因為我終於接了那錢它才及時到了一樣,未及我把那一卷兒熱乎乎的錢裝進口袋去,火車便「哐哐哐」地歇在了我面前。儘管沒有人跟我搶著上火車,叔和哥還是推著我的後腰和屁股,一下把我托著捧到了火車上。 火車走了時,我從一個車窗把頭探出來,和叔與書成哥招著手,又把那包在書紙中的一遝兒錢扔到了四叔懷裡去,並且大聲喚著說:「叔——這錢你留著,星期天你和書成哥到市里好好買兩套衣服穿。」 喚著話,火車漸遠了。 在四叔接著那錢的一瞬間,我看見他猛地站在了一處燈光和月光的明亮裡,臉上僵著的表情,像從水中撈出來拉展開來的一塊深色蠟黃的布,兩行線似的眼淚,雨柱一樣掛在他臉上。火車漸遠後,我在夜裡招著的手,慢慢停下來。四叔和書成哥的影子在那模糊中,越來越小,成了那個世界的兩個塵粒般的點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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