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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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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麥後 麥熟時,四叔回老家割了半月麥。 不知道那年他在老家是怎樣辛苦的,但我覺得四叔在家的辛苦,總不如那些真正種地的人。記得往年麥天時,無論四叔能不能趕回去,我父親和大伯,總會催著我們和大伯家的一群兒女,都先到四叔家裡幫著四嬸割。那時候,四叔家的孩子小,叫長科和建科的我的兩個兄弟,是從幾歲就開始夏進麥田、秋入禾地勞作的,割麥子、掰玉米、鋤地澆水,小小年紀,無所不做,他們童年的辛苦非城裡孩子能夠想像的。今天,我這兩個弟弟都已成家立業,為人父母,過早地明白世事並承擔著許多人生的煩雜和瑣碎,這自然與他們「一頭沉」的家境和過早地下地勞作不無關係著。可也正因為他們從幾歲就和大人一樣,拿著鋒利的鐮刀踏入麥田,讓炎熱的酷陽在頭頂火燒火烤,宛若是烈日在暴曬一個剛能站立走動的羊羔兒,這就讓我經常懷疑四叔作為一個父親到底盡沒盡到責任什麼的。 有一年,四叔夏天沒有回來割麥子,我去替四叔家裡割著時,累到腰疼間,我便懷疑四叔是個懼怕勞作辛苦的人,有意在農忙時躲著不回來。那年麥季裡,弟弟長科割麥、擔麥,在麥場上打麥、曬麥,十幾歲幹的是三十幾歲的農村漢子才能幹的活。更小的建科弟,割麥時被麥芒刺得渾身奇癢,到處都是被他撓下的白印兒和一道一道的血印兒。終於熬到割完了麥子,把麥捆兒全部集中到打麥場上時,建科弟那天忽然不見了。從早上到晚上,他沒有回家吃飯,也沒有到哪兒玩耍,人卻不知丟到哪兒了。我們四處尋找,大聲喚叫,最後在半夜時分,把他從麥場上的麥棵堆裡找將出來時,他揉著眼睛說的第一句話是:「我剛睡你們咋就叫我呀?」 那一年,建科弟也才十一歲或者十二歲。 在北方,夏麥天是在外的「一頭沉」的工人們每年必過的一道關。在我去跟著四叔做臨時工的那年夏天裡,四叔如期而至地回去割麥了。又如期而至地回來後,他狠狠睡了一覺,看我也從礦石山上下來後,就讓我和他一塊去洗澡。水泥廠裡有許多折損人心的不好和破敗,可有一點讓人意滿和知足,那就是洗澡不要錢。淋浴頭裡的水又熱又足,扭開龍頭,熱水會如柔軟的石頭一樣朝你身上砸。並且龍頭多,還有大池子,洗澡時從來不用搶或等。 很多時候裡,你走進如車間樣的淋浴大堂內,會發現那兒只有你。尤其是中間的大池子,熱水蒸騰,除了個別老人,很少有人去池裡泡澡洗。那一天,我就和四叔在那池裡泡澡洗。因為泡澡解乏氣,下池時我和四叔不約而同地都深深吸了一口氣,又長長地吐出來,宛若我們在那一瞬間,都同時抓到了我們等候已久的幸福生活一樣。那澡堂的水池有三間房子那麼大,池寬最少五六米。隔著五六米的寬,我和四叔每人各一邊,赤裸裸仰躺在水裡,白霧淋淋的蒸汽如雲樣把我們分開來,我看不清四叔,四叔也看不清我,然後我們大聲說了誰也聽得清的話。 我說:「叔,今年家裡麥好嗎?」 「好——」四叔說,「麥子長得好,割麥時所有的人手上都磨了水泡兒。可麥天分紅時,一個工才一毛二分錢。」 一毛二分錢,就是說,我從水泥廠的路邊隨便撿起兩個破爛的牛皮紙的水泥袋,到門口的垃圾站轉手賣一下,就等於農民累死累活幹了一整天,尤其是三夏大忙那種整日整夜如牛如馬的勞作和辛苦。盯著面前水淋淋的霧,也透過那霧看著模糊的四叔,我接了四叔的話茬說:「在家種地,其實就和牛馬一樣!」 四叔想了想:「可在家總有農閒的時候呀,你在外邊卻是沒有閑的時候哩。」這樣調轉了話題解釋著,四叔就給我談到了到底是在外面做工好,還是在家種地好的問題上。很自然,一來二去間,四叔便總結出如果在外做工人,那要做乾淨、體面、輕鬆,又有些權力尊嚴的,這樣你就可以找一個城裡人結婚,把自己變成一個真正的「城裡人」。可你要到了水泥廠、煤窯這樣又髒又累的地方做工人,那就高不成,低也不就了,想找城裡的姑娘結婚,人家會嫌你工種差;想找同工種的女工結婚去,可那些女工又都盯著更有身價的工人或幹部。這樣,你就不得不重回農村組織家庭了,不得不成立一個「一頭沉」的家。可等你真正成了「一頭沉」,那就不如索性徹底地在家種地了。 四叔的這套人生經驗,似乎看來簡單而粗淺,但其中的甘味和酸苦,卻是沒有同樣經歷的人不能夠真正體味和理解的。在他給我說著這些時,他已經泡完澡坐在對面池沿上,趁著熱水泡軟浸柔了硬繭、硬皮膚,正用一個帶在身邊的小剪刀,輪流剪著他左右手上的大血泡。血水從他手心沿著手指流下來,經了池沿上的熱水稀釋後,由黑紅變為鮮紅,再到淡紅,流至池沿下,便徹底地順著池壁的外側流進了水溝裡。我是說著話時,要去那邊給四叔搓背的,到那邊就坐在四叔身邊了。看著他平靜的臉和每剪破一個血水泡兒都要輕輕甩幾下的手,並沒有真正弄明白,四叔給我說這些「外頭人」和鄉下人哪個更為輕鬆和幸福的淺顯與深味。 但在多年後,我當兵了,提幹了,到自己找對象橫下一條心要找一個城裡姑娘時,我似乎明白四叔那時給我說的話,在我的人生中起了什麼作用和啟示。我不知道我現在的生活是應該叫「生活」,還是應該叫「日子」,可我必須承認那時我對「生活」與「日子」的理解和追求,是與四叔的人生不無關係的,哪怕對「生活」和「日子」的理解牽強附會,完全錯誤,可它確實曾經作為人生的信條或說粗淺的世界觀,在我的青春歲月中,敷衍支撐過我狹隘的奮鬥和努力。 到後來,四叔退休後,沒有讓他的兩個兒子中的哪個去接班,而是讓他的女兒素蘋去新鄉接班了,這個事關孩子們人生大事的決定,嚴重地違背著農村「男重女輕」的倫理與觀念,曾經讓村人千千萬萬不理解,也讓他的孩子們不知四叔到底為什麼。可我想,四叔之所以決定這樣做,正是他經歷中的煩惱告訴他,人生要麼徹底做農民,要麼徹底設法做一個城裡人,而倘若你半是農民、半是城裡人時,你就既沒有在農民眼中城裡人的快樂與幸福,也沒有城裡人眼中農民的散淡和自由。而你所有的,卻是城裡、鄉下同時共有的煩亂與不安。 說實在的,我至今都不能說準確無誤地明白了四叔在他的一生中,他對家庭與人生、生活與日子、鄉村與都市有何樣的感受和理解。但我卻隱隱清晰地感覺到,四叔希望我和他的孩子們,要麼徹徹底底地做一個種地的莊稼人,朝朝暮暮,都和土地打交道,要麼千方百計、完完全全地做一個城裡人,暮暮朝朝,都儘量少地和土地、鄉村打交道。正是有著這樣的意願和設構,待歲月終於到了一九七七年,我已經在水泥廠的礦石山上幹得和老農種地一樣,到了季節就下種,再到季節就收割,一天苦勞苦作,拼死拼活幹上十六個小時,一口氣能這樣幹上幾十天,這讓我認定了人生果真一定——就是一眼無底的枯井和黑洞時,有一天,四叔忽然到山上給我送了一份電報來。 電報的內容是讓我「接電速歸」的話。及至懷著忐忑的心情,匆匆從山上下到城裡去,和四叔一塊到郵局,用一個多小時,接通了一個長途電話,詢問家裡到底出了什麼事情時,方才明白一九七七年,已經不是一九七六年,更不是之前的一九七五、一九七四、一九七三年。那一年,中國的高考制度恢復了。每一個年齡偏大或年齡偏小的中國人,無論你是高中畢業、初中畢業,哪怕是小學畢業者,只要你願意,都可以坐到考場去考你的大學與你的人生和命運。 那天下午的黃昏前,四叔匆匆給我買了火車票,並為我準備了衣物、行李和火車上要我吃的兩個大蘋果。粗淺算起來,我跟著四叔做臨時工前後共兩年,可忽然說走就走時,仿佛我是要告別生我、養我的父母般。火車是晚上半夜的,從吃過夜飯到要去火車站,其間還有一段時間,如還有半碗沒捨得喝完、溫熱滾燙、滋補人心的湯。工廠裡吃飯早,飯後連落日都還高高懸在西天上。我和四叔與我的叔伯哥哥書成那時都在屋子裡沉默著。 夕陽從窗戶透進來,靜默悄息地鋪在屋裡的桌上和地上。屋裡的空氣中,有一股潮味和洗衣粉的味,還有我們從食堂買回來沒有吃完的飯菜味。那些日子中生活的氣息,或說生活中日子的味道,混合繞纏,如了渾濁不潔的水,把我們叔侄三個浸泡在凡世陳雜裡;宛如冬日晨時的陽光,溫暖著田野上寒冷冰凍了整個季節的荒樹和野草,直到太陽消失在那個城市西邊的樓群間。從靜默中傳來的火車粗獷的汽笛聲,窗櫺上的玻璃和窗紙都一搖一晃時,我們知道我們該朝著那笛聲走去了。我該去尋求另外一種生活,而四叔和我書成哥,該送我去奔著那種生活時,四叔起身提著行李說:「該走了,回去好好考。」 我朝四叔和書成哥苦笑一下子:「怕我考不上,我連高二都沒讀完呢。」 四叔說:「考不上你還來這兒跟著四叔當這臨時工。考上了你就能一輩子不過老家的日子,也不過四叔這種日子了。」 然後,書成哥又從四叔手裡接過我的行李,我們出門了。四叔走在最後,關上門後,他又用力鎖了門上的黑鐵鎖,「砰——」的一響,像切了我的後路,趕著我朝某一方向努力走去著。 我們就朝著那個方向走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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