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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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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頭沉 四叔愛喝酒。他真正幸福的時候,似乎是在工作了一天或一周後,把食堂的菜用飯盒端回宿舍裡,擺在桌子上,從櫃裡摸出半瓶白酒來,倒進刷牙缸裡一底兒,吃一口菜,端起牙缸抿一口酒的那一刻。那一刻,四叔微閉著眼,把盛酒的白瓷牙缸沿兒靠在嘴唇上,半抬頭,將牙缸小心地往上推到半倒狀,然後細細地吸上一口氣,就在吸氣時,把酒也吸進嘴裡去,然後放下酒牙缸,目視著哪兒,屏氣一會兒,品味著酒,也品味著勞苦、煩惱和人生,直到不能繼續屏氣,必須要接著呼吸時,把那酒緩緩慢慢咽進肚裡去,再長長地把吸進肚裡的空氣舒緩悠長地吐出來。這時候,四叔渾身放鬆了,似乎所有的煩惱都煙消雲散了,生活中真正的幸福因為喝酒也才真真正正來到他身邊。 酒是高度的,白色的,便宜的,這大約是四叔喝酒的憲法與原則。日常間,來陪四叔或四叔去陪人家喝酒的,都是他們車間一同進廠的幾個老工人。日子久了後,我發現那幾個老工人,都是和四叔有共同身份的——都是自己來自鄉村,而妻兒老小都還在鄉村守著田土耕種的那種俗稱為「一頭沉」的人。這種「一頭沉」,使他們回到農村被人視為「工作在外」的人,到了那所謂的「外頭」,城市或城郊,又被城裡人或同廠的工人們稱為「農村人」。似乎要被真正稱為「工人」「幹部」或者「城裡人」,不說你祖孫幾代都必須是在城裡出生的,至少你必須是夫妻兩個都是城裡人,都是領著工資的。 不然,一個在外有工作,一個在農村守著房舍和田地,這「一頭沉」就不僅是身份、地位和處境,而且還是人生、命運和尊嚴。「一頭沉」的人,在工廠和城裡是被人鄙視的,因為你是要進城擺脫身份又沒有徹底擺脫的人,要到城裡去爭奪一種幸福又沒有徹底拿到幸福的人。因為這身份的不徹底,你就必然會為了多掙那麼一毛、幾毛錢,把工廠最髒最累的活兒,都敞開胸懷攬在自己的心胸裡、擱在肩膀上,到頭來又被人恥笑你為了那丁點兒蠅頭小利,連做人的臉面和尊嚴都不要。 到了農忙的季節裡,別的工人按部就班,該上班了去,該下班了回,可是你又必須牽腸掛肚,念著妻子、兒女和在家的老父與老母,牽掛著麥子該割了、土地該犁了、種子該下了。真正的城裡人,在宿舍的門後或家裡的牆上吊一份掛曆,是為了看哪一天是星期天和節假日,以期早些安排週末的活動和休息。可你是「一頭沉」,就是不吊俗豔的掛曆,而在桌上擺著莊重的檯曆,哪怕那檯曆上每一頁都印著唐詩和宋詞,可那檯曆對你的最大前景與用途,還是提醒你今天「芒種」了、明天「春分」了、後天「夏至」了。到了農忙你就必須要千方百計回到農村去。不回去,妻子、父母的電報和來信,會三番五次地被投遞員大喚著你的名字送到你的門口。 「一頭沉」的歲月既不是「日子」,也不是「生活」。既有日子中充足的疲憊和煩惱,又有生活中時閃時現的快樂和幸福。今天,說起「一頭沉」,仿佛是在說一個早已過時乃至死去的風俗名稱般,仿佛要研究某處方言中的一個單詞或名詞。可在那年月,「一頭沉」是全國各個城市、工廠、機關的一個群體和階層,是一種特殊的生活方式與命運。他們最大的人生特點是,上班了兢兢業業,唯恐工作不慎丟掉自己的飯碗或身份;農忙了必須回家,回家後備受尊敬卻又不得不掏力流汗,恨不得休假一個月,把一年的農活全都壓縮進一個月裡勞作掉。還有一點不能不說的,就是「一頭沉」們在廠裡下班後,可以物以類聚地邀在一塊喝些酒,品嘗一下在鄉村無法品嘗的生活的幸福和快樂。 我四叔就是這樣愛上了酒。 他們廠裡「一頭沉」的人,似乎都喝酒,宛若不喝一些酒,就冤枉了他們的人生一樣。自己喝,也邀到一塊喝。終於就在他們的喝酒中,讓我發現了他們的一些生活真相了——他們是些兼顧了城市、鄉村雙重煩惱的單身漢。因為這煩惱,就有閑便聚著,有菜即喝著。搶得了喝酒的機會,就必然會如同在車間工作一樣,準時到場,暢飲暢言,劃拳行令,直到有個「一頭沉」的工人喝醉或喝倒。 好在我四叔愛喝卻不是有癮的,很少有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的事。不過他愛喝,卻也是果真和事實。在我到四叔身邊打工的半年後,有一次,他們車間的一個工人的弟弟要結婚。因為這工人雖是「一頭沉」,家裡卻是新鄉郊區的,離水泥廠子並不遠,也就很早便通知同事們那天都去參加婚禮,都到他的老家喝酒去。 四叔便早早做著準備了。為了隨禮,一個月前就到市里去給人家買了一床羊絨毯。為了顯著大方,半月前他把自己節約的廠裡發的線手套,拆成線團到廠門口的一家商店換了有許多鏤空圖案的餐桌布。剩下的事,就是等到兩周後的周日裡,騎著自行車到幾十里外參加婚禮喝酒了。 到了人家婚禮的那個星期天,一早兒,「一頭沉」的同事們就相邀出門了,個個穿得整潔鮮華,精神煥發,把自己的或借來的自行車擦得鋥光瓦亮,浩浩蕩蕩,仿佛是他們自己結婚一樣。 然而到了大隊人馬出發時,我四叔沒有隨著隊伍去,他說有點事兒讓同事們先走一步。 到了上午十點時,四叔還沒去。 到了十點半,四叔出來到門口看看天,這兒摸一摸,那兒站一站,仍然磨蹭在自己宿舍裡。 我感到四叔有什麼難事了。沒有難事他不會直到那個時候還不走,因為婚禮必須是要在上午十二點以前結尾的,參加婚禮的人,必須要在十二點前趕到。何況四叔同他人一樣,是愛喝酒、愛熱鬧,要從酒中討要幸福、快樂的人。那一天,我連上了七個夜班後,正好周日的白天在家裡。以為四叔遲遲不出門,是因著錢不夠,我就把我一個月的工資拿去放在了四叔面前的桌子上。 四叔朝我苦笑一下子,又朝我搖了一下頭。 我不解地望著四叔不說話。 四叔又朝我笑一笑,抬頭看了一眼門口鐵絲上掛的一件「的確良」白襯衫,輕聲說:「昨夜兒洗了的,現在還沒幹。」 我也扭頭朝外望過去,看見他的那件白襯衣和一套工作服,都風平浪靜地吊在他用鐵絲自製的衣架上。穿過那些衣服和樹木,天空是陰鬱的烏雲和無風的寂靜與沉默。從宿舍樓後傳來的廠裡的機器聲,如滾山石一樣沉悶而響亮。就在這一刻,我觸摸到了四叔的幸福和窘迫,仿佛看到了他人生中一扇光鮮的大門後邊的雜亂樣,仿佛從一處關閉的花園的沒落門庭走進去,放眼看到的,是鋪天蓋地的荒蕪和衰敗。遲疑一會兒,我回到另一棟我們有三個臨時工同居的一間屋,拿來了三年前四叔送給我的那件「的確良」藍格尖領花襯衫。那襯衫的衣領已經被我穿得有些毛爛了,可它洗得乾淨,疊得方正,素素潔潔,如同寫滿故事的書。 我把那藍格襯衣又遞給四叔時,四叔朝我笑了笑。那笑容黃瘦枯淡,如同深秋中飄在天空中的一片樹葉。 那一天,沉鬱中四叔就是穿著三年前脫下來給了我、三年後我又洗好疊好給了他的那件襯衣去參加人家婚禮的,去喝了那場他準備了許久的喜宴酒。騎著自行車消失在門前的水泥路上時,四叔就像一粒鄉村的沙土,飄來落在了人家城郊的塵埃大道上。 那一天,四叔喝醉了。 醉酒的四叔半夜回來後,忽然哇哇哇地哭,哭著反復地說著一句話:「人活著咋這樣辛苦哪!人活著咋這樣辛苦哪!」反復地說,仿佛是為了把一個釘子一錘一錘地砸在我心裡,直到我給四叔倒了幾次水,讓他喝完水,安靜在床上睡著。到了第二天,我還睡著時,四叔卻醒了。他來叫我起床和他一塊到新鄉市的百貨大樓去,說要去給他、給我和我書成哥哥每人買一套新衣服,說豁上不過日子啦,只要看上,再貴也要買。雖然最後四叔是被我攔下沒有去,但說豁上了,一定要給每個人買套新衣時,四叔臉上的笑,燦爛明快,充滿信心,仿佛有一種真真切切的堅定幸福掛在他臉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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