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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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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樁事情 四叔是水泥廠運料車間的一個大班長。所謂班長,是一個車間要實行一日三班,每班八小時的倒班制,而這每班的工作中,運料、輸送、破碎、機械維修,又由幾個小組分工合成。四叔就是一日三班中一個班的負責人。原以為,這個班長可以像農村的生產隊長樣,把活兒分給社員群眾後,自己這兒站站,那兒看看,就把出力流汗、風起雲湧,變為靜平閑淡、事半功倍,卻原來,他除了班裡的各種雜務煩潑需要處理外,每個工作小組有人休假了、人手不夠了,他就必須頂缺到那個小組去幹活。而每班幾十個工人,每個工人每年休假一個月,每個月又都有三個兩個工人要休假。這樣,四叔就像一顆萬能的螺絲釘,一上班不是被擰在這個點兒上,就是被擰在那個點兒上。 還有他同意人家休假了,人手不夠時,他一顆螺絲不能擰在兩個位置上,也就索性加班把休假人的工作——其實是和種地一樣的另外形式的體力活,一股腦兒幹下來。我曾經對我四叔說,既然當班長比一般工作還忙、還累,那你何苦呢?四叔說,每天有三毛錢的補助呢,你忘了在老家幹活一天才掙一毛多錢嗎? 原來是這樣。 我似乎理解一些什麼了。 有一次,他們班裡已經有兩個工人依照規定休假後,可機械維修那個組,又有個工人家裡母親有病不能不回去,四叔就偷偷准了那個工人半月假。這樣,四叔作為班長,作為是各個工作小組的機動螺絲釘,就必須把這幾個空缺都擰著頂上去。於是,他連續二十天,每天在這個崗位幹上幾小時,再在那個崗位幹上幾小時,每次下班都累得顧不上洗臉就往床上倒;而且運料車間的機械經常壞,這一班壞的機械不能留給下一班,下一班的工人也不願替上一班工人去維修,而機械班裡的那個工人又是四叔讓人家休假的。那麼著,事情便簡單而明瞭,就是屬於那個工人的維修活,都必須由四叔加班加點幹。 在月末的一個星期天,我在宿舍等四叔下班回去吃飯,直癡等了一個多小時,還沒見他人影兒,也就找到他們車間裡。水泥廠是最富饒塵灰污染的,偌大的工廠大院裡,沒有一塊地面不鋪著厚厚的灰土和粉塵。廠裡的男工還好些,女工們一天到晚都是戴著白口罩。走在水泥廠的廠房大道上,你看到的人都沒人樣兒,個個都是穿著生硬黑藍的工作服,頭上戴著一閃一閃有著大護耳的工作帽,臉上捂著又白又大,卻只有鼻下、嘴前有著一塊因為呼吸而污黃掛漬的紗布口罩兒。還有廠裡的機器聲,轟轟隆隆,隆隆轟轟,每天每時都宛若響在春二月的驚蟄雷。我就從這雷聲和上班、下班看不見一張完全面貌的工人中間走過去,到工廠那邊臨著礦石山脈的運料車間找四叔,最後在破碎機下看見他時,卻看到機器上邊有四個工人正在打撲克,而只有他一個鑽在油膩的機器下邊維修著。 我看了看那些工人,也鑽到了有一樓高低的機器下。 「他們怎麼不幹呢?」我問道。 四叔扭回頭:「人家是另外一班的,這機器是我們班裡用壞的。」 我給四叔幫著手:「你們班別的維修工人呢?」 四叔笑了笑:「休假的那個得罪過全班人,他回家沒人願意幫他幹。」說完這些後,四叔就不再和我說話了,只讓我給他遞扳手、鉗子和錘子,像護士給外科大夫遞著各種手術器械一樣。四叔在那巨大的破碎機架的半空裡,而我站在機架的底座上,我們叔侄就在那一片油污和一團打撲克輸贏往臉上貼紙條的笑聲中,幹了三個半小時,直到把那可以正常運轉的機器開動起來交到下一班。 而且那一次,維修把我四叔的手背剮破了,流了很多血,從機器下出來到了醫務室,醫生在他的手上縫了好幾針。到了月底,拆了線去會計室領工資,結果四叔的月工資被扣了一半還要多。問為什麼?說是他們班上壞了機器沒有按時修理好,誤了下一班工作三個半小時,扣下一半工資還算少的了。 四叔苦笑著:「不能不扣嗎?」 負責工資扣罰的一個領導看了看會計室牆上的紅標語,紅標語的內容是「抓革命,促生產」六個字的仿宋體。看了後他又扭頭示意四叔也去看一看,然後很嚴肅地說:「你不光誤了生產,還誤了革命呢。只扣工資,不讓你寫檢討,這已經是最輕的處罰了。」 那一天,四叔是計劃領了工資帶我到新鄉市的公園、商店走走看看的。因為工資被扣了,我們沒有去。回到宿舍時,那個回去休假探望病母的工人在門口等著我四叔。他知道四叔的工資被扣了,把他領了全薪的工資取出一半裝在信封裡,無論如何要把那信封丟在四叔的房間內。 四叔問:「你媽病輕沒?」 那二十幾歲的工人說:「還在醫院裡。」 四叔就堅決要把那一半工資的信封還給對方去。兩個人在屋裡你拉我扯,推推讓讓很長時間後,四叔生氣了,突然說了一句話:「你以為我替你半月加班是為了你這半月工資嗎?我看你不算好工人,可你對母親孝順,一聽說母親生病就掉淚,才讓你偷偷回家的。」 因為四叔說話的聲音大,近於吵嚷也近於吼,一下把那年輕工人嚇著了,使他手裡拿著裝錢的信封僵在了半空中。 待看那工人僵著不動了,四叔又放低嗓門說:「回去吧,你媽還在醫院裡,把這錢給你媽媽寄回去。」 事情就這樣過去了。待那工人拿著工資走了後,四叔也要依著月末的時間,給老家我四嬸寄錢了。因為每月寄多少、花多少、節餘多少都是穩定的,為了如往日一樣每月都往家裡寄上那麼多的錢,那個月,四叔又去借了別人的工資寄回家裡去。 目睹了這樣一樁事,最直接的感受是,讓我知道我的四叔是怎樣一個人。原來,他在我心裡模糊而清晰——模糊的是我不能像瞭解我父親、大伯和三叔一樣瞭解他,因為從我記事起,他都是「工作在外」的人,要見他只能等他探親回老家;清晰的是,因為他工作在外,回家時總是穿著乾淨的制服,還帶回去很多我們在鄉村沒有的物品和食品,所以我認定,我們在家過的是「日子」,而四叔在外過的叫「生活」。 還認定,四叔是有「幸福生活」的人。 現在,在我到了四叔身邊後,在我對他有了許多瞭解後,我不再那樣簡明認定了。他在我眼中的模糊沒有那麼模糊了,清晰也沒有那麼清晰了。關於日子和生活、悲苦和幸福,也都星轉鬥移地錯位變化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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