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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


  ▼靜夜

  有一件事不能不提。

  我四叔家裡也要蓋房了。蓋瓦房,和大伯家豎在村口一樣的新瓦房。這一方面是因為四叔家的兩個兒子——我的叔伯弟弟長科和建科,一日一日地長高長大著;另一方面,確實是因為四叔在外掙工資,似乎經濟上要比我們在農村的豐盈順活些。說到底,無論每月四叔能掙多少錢,總是到了月底都有一份工資的。

  因為有工資,沒見到四叔如同大伯那樣,到河的對岸沒日沒夜地運石頭賣錢,四叔家就決定蓋房了。也許為了蓋那房,其中有無盡的甘苦,只有四叔一家知道吧。可在那時我的眼睛裡,還是覺得四叔家蓋房似乎比別家風雨順調容易著。那時蓋房和現在不一樣,今天你只要把錢交出去,將所有的勞作工程全都包出去,也就水到渠成、季來有果了。那當兒,無論誰家蓋房和操辦紅白事,都必然會本著節約的原則。為了省些錢,瓦房的屋牆都是土坯、木夯砌制的。

  為了這土牆,需要到很遠的荒野地裡把土運回來。社會的鄉村建制是,人民公社社會主義集體制,下設生產大隊和小隊,每天死命地勞動一整天,一個工(十分)好的能掙一毛幾分錢,差的狠命地幹上一天十小時,結果每天只掙八分錢。可為了這一毛幾分錢,所有的農民都捨不得逃工讓自己休息一天或半天。可所有的村人、鄰人家裡有了大事情——主要是修房、蓋房啥的,又不能不去相互幫著把事情度過去,讓日子中沒有一束日光也有一寸月輝的亮,沒有月輝也有星星的一些清明色。於是,這些幫工的活兒,就都放在了有月光的晚上幹。

  為了蓋這房,四叔特地從新鄉趕回來了半個月,他白天安頓、勞作蓋房的一應雜務,晚上請村裡人從野荒地裡往房宅運黏土。請人幫工幹活,自然自己是不能惜了力氣的,必須要比別人更勤快,更捨得出力流汗,不知疲倦才可以。

  就這樣日夜勞作了一周後,四叔累垮了。在星月滿天的一個晚間裡,我和四叔一道在山坡下的荒地刨著土,往那來往的板車上裝滿黏土後,看著人家拉著土車走掉了,四叔和我癱坐在了那一片星月的荒地裡。荒地裡樹影婆娑,雲移影動,有秋天的涼風呼呼地吹過來,還有蛐蛐白亮亮地叫,在草地田頭脆咯朗朗地響。夜好像一首詩。

  就在這詩似的田園靜夜裡,我對疲憊的四叔說了幾句我那青春時期最不該說的話。

  我說:「人活著真是沒意思。」

  四叔有些吃驚地抬頭望著我。

  我說:「天天幹活、蓋房、吃飯,可一年到頭累死了,到過年才能有一頓好吃的。」

  四叔盯著我的臉:「你想咋樣兒?」

  我說:「我想不讀書,不下地,和你一樣出去當工人。」說完過會兒,又接著補充道:「只要能讓我離開這兒就可以。」

  四叔沒有立刻對我說什麼。他望著我們面前的村莊、房舍、樹木和星光月色什麼的,仿佛是盯著一本書,看了幾頁後,從中總結出了什麼典意般,扭回頭來用很輕、很隨意,卻是意味深長的語調對我道:「連科,你要對你爹媽好。你爹媽供你們讀書不容易。人活著最不能忘的是父母親的恩。忘了恩,人生在世也就白活了。」

  說完這些後,四叔又拿起鐝頭開始刨著荒地的死礓土,然刨了幾下子,仿佛覺得我們彼此的言說不是十分對在話題上,他忽然又把舉起的鐝頭僵在半空的月光裡,扭過頭來對我道:「天下沒有一碗好吃的飯——想離開家了,等你高中畢業和叔一道到外邊幹活去。」

  這是我在初中時,四叔與我說過的最為鄭重的幾句話,日常淺白,平淡無奇,也似乎沒有太多的蓄謀和意義,及至牽扯到人生、命運上去,也都沒有直接的作用和效力。可那句「天下沒有一碗好吃的飯」,在今天我回憶四叔時,卻讓我感到意外的悲痛和深刻,讓我無法忘記四叔似乎不是生活在「日子」中,而是生活在「幸福」裡的判斷,是那麼的荒謬和幼稚,就像一個孩童看見了一顆一閃而逝的流星後,就狂妄地宣佈說自己發現了一顆行星樣。

  兩年後,前後加起來,四叔家蓋房斷斷續續準備了將近七百天,終於在我剛讀高二時,那房子從地上艱難地豎將起來了。那幾年,因為我家的日子秋風枯葉,就在四叔把房子蓋起時,父母在我的一再請求下,同意我輟學同四叔到新鄉潞王墳水泥廠裡做了臨時工,目睹了四叔的生活和我以為的幸福與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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