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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一件布衫

  四叔是最早讓我感到生活與日子差別的人。

  四叔在河南新鄉的潞王墳水泥廠裡做工人。在我兒時的記憶裡,每年四叔從新鄉坐著火車、轉乘汽車回家探親時,都讓我著迷和嚮往。我不在意那個生產水泥的工廠有多大,不在意四叔在那個廠裡做什麼,是被人管著還是管著別的人,可每每四叔一年一次,偶爾是一年兩次地探親回來時,我都嚮往四叔坐的火車和汽車,羡慕四叔穿的制服和不是粗布而是各種斜紋的機織洋布做制的上衣和褲子,還有四叔穿的皮鞋和尼龍襪、夏天回來時頭上戴的大簷遮陽帽、冬天回來時手上戴的白手套。我堅信四叔過的日子叫生活,而我們過的日子只配叫日子。

  在我十二三歲時,第一次從大姐的床頭偷看的第一本小說是《西遊記》,第二本是我忘了名字的外國都市愛情小說。從那本好像是英國的小說中,我知道了「生活」這個詞,隱隱地覺到了「生活」和「日子」的差別在哪兒。而「日子」展現在我眼前的,一切都是看得見,摸得著,可感可觸,並且我一出生就一天一天地經歷著。而「生活」的幸福和神秘,卻像一本我已經知道它在哪兒卻無法拿在手裡打開來的書。

  四叔是我想要打開那本書的第一頁。

  四叔也是我嚮往的幸福生活之書的第一頁。

  我曾經像無數的鄉村孩子一樣,問過我四叔:

  「火車大嗎?」

  「火車很長嗎?」

  「一列火車上能坐多少人?」

  「火車的轟隆聲,是不是它響在山那邊,我待在這邊都能聽得到?」

  關於火車,關於鄉村之外的另一個世界的模樣,我最早所知的,都是四叔告訴的。他告訴我城市的馬路都是水泥地,告訴我城市的夜晚燈火通明,徹夜不熄,馬路上無論有人無人,電燈都是從天黑亮到來日東方發白才暗去,並且還說燈泡的大小論瓦算,最小的燈泡是十五瓦,十五瓦的燈泡亮起來,和一百個煤油燈同在一間屋裡燃著一樣。

  我似乎知道城市的模樣了。

  似乎已經分辨出生活和日子的差異了。

  我覺得四叔的生活是幸福的。而我們的日子,哪怕是幸福的,可比起四叔的生活,它也就不再幸福了。我希望從四叔的生活中,把那幸福要過來一部分,填補到我們不幸福的日子裡,就像把一處河流裡的水,引過來澆灌一處乾渴的田地般。我就在這渴望的日子中,一天一天地長大著,終於就由小學升到初中了。終於地,就在那年夏天盼到四叔探親回來了。也終於,看到了四叔回來時,穿了件白底藍格的花襯衣。那襯衣的布料不是土織布,也不是斜紋機織布,而是一種細膩、光滑的「的確良」。村人們拉著四叔的襯衫問:「這是什麼布?」四叔說:「的確良。」村人們便都水落石出地見到了大家只有耳聞而無緣目睹的、盛行於那時都市的新品了,便個個圍著我四叔,圍著那布衫說了許多許多的話,表示了對都市的羡慕和對鄉村的厭惡。

  我遠遠地站在一邊,知道了那布衫其實不是布衫,而是一種幸福和生活。

  我渴望得到那幸福和生活。

  這樣,憋足了勁,在村人們都從我四叔家裡走了後,四叔獨自往他家的屋裡走去時,我緊隨其後,說了一句驚天動地的話:「叔——把你的布衫給我吧。」

  這話讓我四叔有些吃了驚。他站在那兒怔了怔,似乎是在思索給我還是不給時,我不知是出於聰明的機靈,還是索要的本能,忽然我又紅著臉朝四叔補充了一句話:「給我穿吧,我都是我們班的學習委員了。」

  四叔什麼也沒說,沒有猶豫的動作和遲疑,脫掉那件他新做的布衫疊了疊,用一張舊的報紙包起來,塞到我手裡,又拿他的大手在我頭上摸了摸,像大伯給了一把糖後,在我頭上摸摸一樣——那件布衫就成我的了。因為那糖、那布衫,直到三十幾年後的今天,我都還能感到大伯、四叔在我頭上撫摸的溫暖和親情,宛若永遠不落的日光照在我的頭上、身上和心裡。

  那天下午上學時,我迫不及待地穿上了四叔給我的白底藍格「的確良」布的花襯衫。說花不是那麼豔麗和刺目,說質樸,那襯衫卻色澤鮮豔,式樣時新,胸前有一行六個銀白的小扣兒——而我們鄉村的布衫都是五個扣,許多時候還是布扣兒——它們閃閃發光,如用晶瑩的玻璃或月光做制的。脖子下又尖又高的衣服領,硬挺挺地站起來,支撐著我的脖頸兒,結果連我的腰都給支撐得直直挺挺,傲傲然然,仿佛我是將軍、皇帝的孩子到了學校一樣。

  走進初中那古舊的校門時,我感著了羞怯和自豪。如我所料的一模一樣,一踏進學校的大門,穿過校門裡的那架葡萄,同學們的目光齊刷刷地橫掃豎盯在了我身上。那一天,與那襯衣匹配的,還有一雙母親給我新買的塑料紅涼鞋。我穿著它們,如同渾身上下都穿戴著師生們的目光般,從未有過的「生活的幸福感」,在我的周身漫溢和流動。

  無論如何說,學校除了個別有城鎮戶籍、父母都領著國家工資的女同學,其餘男生都還未及穿上「的確良」。無論如何說,我是學校數百學生中,第一個穿上它的男同學。無論如何說,在那個年代的日子裡,在滿校鄉村的孩子中,我是最早體會到生活幸福的人,就像一個人不僅第一個見到了孔雀,還拿到了一支孔雀的羽毛一樣。

  那一天,教語文的張老師見了我,摸了摸那衣服,笑著說:「這布真光啊,好好學習才能對得起這衣服。」

  數學老師是女的,也姓張,是我們家鄰居。她上課時就像沒有看見我穿了那件「幸福」樣,可在講完課、佈置完了作業後,她從講臺上走下來,到我面前彎腰拉著我的衣領看了看,沒說衣服好不好,卻很鄭重地說:「努把力,你的數學成績從班裡前三掉了下來啦。」

  那年的整個夏季,我每天上學都穿著四叔給我的「的確良」,就是穿髒要洗時,也一定要趕在星期天裡洗。

  那個夏季,四叔的假期滿後走了時,我因為上學沒有送四叔。可在一個黃昏的落日間,我放學回到家裡後,母親說我四叔又回他的水泥廠裡上班了,說四叔在離家走之前,把他身上穿的一件「嗒嗒顫」的褲子脫下來,洗淨疊好留給我穿了。「嗒嗒顫」是當年從日本進口到中國的尿素肥料的包裝袋,那袋布是一種質地柔軟結實的化纖布,待肥料用完後,兩個包裝袋剛好可做一件布衫或褲子。因為那袋布如綢子一樣軟,在風中飄擺不停,發出「嗒嗒嗒」的顫抖聲,所以,豫西鄉村就把那布叫作了「嗒嗒顫」。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初,中國的城市和鄉村,盛行著那樣「嗒嗒顫」的布料和衣服,正是日本那種尿素肥料袋,在很大程度上緩解了中國布料的緊缺和短需。可惜過幾年後,日本人知道了中國人都用他們的「嗒嗒顫」布袋做衣服,便把那尿素布袋的包裝改為我們今天到處可見的粗糙的「蛇皮」纖維袋子了。

  再後來,日本人發現中國人不能用蛇皮纖維袋子做衣服,但卻可以用那袋子做麻袋、糧袋用,一樣地在日子中起著用途、促進著日子時,又將蛇皮纖維袋改為了玻璃纖維袋。玻璃纖維——顧名思義,是用玻璃做制的,皮膚接觸那袋子稍久些,它會讓你渾身刺癢無比,看見那袋子,恨不得朝後退三躲五地藏起來。想起那年代,也許日本國那時的器量對中國人的日子似乎缺少一些無私的扶幫和同情,但畢竟有那麼幾年裡,尿素的袋布成為一種時尚、一種幸福生活的組成曾經在人們的記憶和歲月中,成為廣告招牌一樣的標記和象徵。

  四叔把他那條「嗒嗒顫」的褲子走時留給了我——它被四叔洗得乾乾淨淨,疊得方方正正,一樣包在一張舊的報紙裡。我從母親手裡接過那報紙,打開來望著那褲子,如同望著一面疊成方塊的國旗般,有些溫暖,有些慎重,對四叔的感恩如對國旗似的莊重樣。

  就在那一刻,我腦子裡閃出一個奢侈的念願來——我這一輩子,能像四叔一樣,到某個城市當工人,把本屬我的鄉村的日子改變為生活,那該是多麼美好、幸福的一生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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