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我與父輩 | 上頁 下頁 |
| 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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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息 可大伯再也沒有到過開封去。 再也沒吃過我給他做的那種蛋炒飯。 再也沒離開過我家的那個村落到別處去走動。 日子是一天一天增多的,歲月是一月一年累加起來的。增多著,累加著,我大伯家的那些孩子——我的那些叔伯弟兄和妹妹,也都一個個結婚了,成家了。他們就像一片苗圃的樹苗樣,長成一棵就移栽到別處去一棵,讓他們自己在日子的風雨中,獨當一面地經歷那屬於他們自己的歡樂、悲苦與命運。而作為我大伯的塵世與世事,就是讓他們在這一方苗地裡,生長旺茂後,幫著他們把他們的命運像移交一本神秘之書一樣,把那神秘的羊皮書交到別處去,交到他們自己命運的手裡邊。 也就一個個地成家、分家了。 一個個地有了新的宅院和瓦屋。 到我們叔伯弟兄中排行老九的九成結婚後,我大伯已經做完了他一生念想並為之奮鬥的人生大事了。我的發成哥,因為在大伯家的八個兄妹中排行最大,便理所當然地、更多地承擔起了幫助父母和弟妹們的責任和義務。他也就毫無怨言地承擔了這一切,不光自己先學習匠人之工技,而後還自學設計和組織,很早就在村裡組成了一個建築隊,讓我的那些叔伯兄弟都去做工匠、幹小活,雖然辛苦和疲憊,卻是讓我們整個閻姓家族中日子苦難的人,都有了些掙錢的機會和可能,都在艱困的日子裡,或多或少有了家用和補貼。而更為重要的,是讓我大伯終於在該歇息人生的年齡裡,不再像村裡更為貧困的農民一樣,到六七十歲的高齡時,還必須為油鹽醬醋的零用犯頭痛,為農忙的搶收和搶種,到田地間沒日沒夜地佝僂著腰去勞作和辛苦。 我大伯終於可以在農閒時和閒人一樣在村頭轉著走動了。終於可以在冬天的晚上,圍著火爐看上電視了。終於,過上了世間老人應該過的安閒日子了。大伯在一次我出差拐回家裡時,笑著對我說,他過上了好日子,兒女們都孝順,時常給他錢,不幹活,吃也不愁穿也不愁了。說這話是在大雪天的寒冷裡,大伯坐在開著並不看的電視下,把手伸在火爐旁,腳上穿著我給他買的那雙羊毛軍用靴,對我說那靴子暖得沒法說,穿上它無論走到哪兒,整個冬天都不冷。還笑著對我說,吃穿不愁了,可他還是覺得那次我給炒的蛋炒飯,香得讓他忘不下。 我希望大伯能出去旅遊去,希望他到大城市裡走走和看看。當然,我也笑著說,有機會讓我妻子——他的侄媳婦好好給他做一頓蛋炒飯,說她特別會做飯,我做的蛋炒飯就是跟著她學的。 我和大伯約好明年一開春,他就再到開封去,我好好帶他到那宋朝的古城轉一轉,由他的侄媳婦好好給他做上幾頓飯。可是真的到了下年的開春時,大伯沒有去。 夏天也沒去。 以後都沒去。 大伯偏癱了。 因為腦血栓。雖然血栓有了控制,但從此大伯的行動便沒有那麼方便了。從此後,他就冬天每天都坐在門前的太陽下,夏天坐在路邊那瓦屋的門樓過道裡。社會大不一樣了,農村人的歲月,也確實比著先前的暗黑有光有色了。先前我的父輩們,用畢生的精力,在為吃穿住房而奮鬥,為給子女蓋上三間土瓦屋,讓子女娶妻嫁人時,有可以說得出口並能以這看得見、摸得著的條件為成家立業的人生資本。可現在,那些土房瓦屋忽然過時了,像還未及長成就已枯朽的樹木一樣,只能乾枯地豎在田頭、路邊、山野上,告訴人們它們曾經有過的幾天、幾年的輝煌與生命,宛若沒落的貴族子弟站在現代的都市,回憶他們古舊的生活般。從二十年前開始,我們村的人再蓋房屋時,都開始追求磚混到頂的「青堂瓦舍」了,後來再蓋就是樓房了。而現在,蓋房的不叫蓋房了,而叫「建房」或者叫「建築」,並在這「建築」中不懈地追求著城裡人的廳式和樣貌。雖然每一腳時代的步伐從鄉村抬起時,城裡都早已落下左腳,抬起右腳,向前走了幾步、幾十步,可這種被當作文明的追求與熱情,卻年年如火一樣在燒著鄉村人的心。所以說,當我們村頭、村街上坐落下一片落伍卻被鄉村看成時新的建築時,我大伯用他的血汗最早蓋的那三間土瓦房,臥伏在村頭的路邊上,對於時代,如同堆在歲月中被歲月的荒草掩蓋了的一段記憶般,而對於我大伯,則是他人生段落中的一柱石碑或人生紀念碑。 是他命運最為疲憊和辛勞的路標與見證。 那三間瓦房已經沒人居住了,但大伯不是天冷了坐在那房前曬太陽,就是天熱了坐在過道納涼,仿佛大伯一生的勞作與蓋房,就是為了讓他在年老後,由那房子陪他度過晚年一樣,如陪他度過晚年的輪椅、拐杖和寂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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