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我與父輩 | 上頁 下頁 |
| 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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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過一會兒,大伯又補充著剛才的話:「也許走了好,其實人活著也是活受罪。吃不完的苦,受不完的罪。」說到這兒時,忍不住悲痛的大伯也哭了,淚就掉在我給他煮的那碗金黃白亮的荷包蛋碗裡,像不間斷的房檐滴水砸在凡俗世界的水面上。 為了不讓大伯哭,我給大伯遞了擦淚的濕毛巾,對大伯說了句東不搭西的話:「天快黑了,大伯,你想吃些啥?」 大伯擦了淚,回我說:「隨便吃些吧。」 剛好那天我妻子帶著孩子回她娘家了,只有我在家。我是一個不會做飯的人,妻子不在家,我一般都只吃方便面。我當然不能讓大伯吃我做的方便面,於是,打開冰箱,看有妻子為了回家提前給我準備的蒸米飯,就給大伯炒了雞蛋米飯,做了所謂的榨菜肉絲香菜三鮮湯。把炒米飯和湯端給大伯時,我心裡有著一份內疚感,覺得應該帶大伯到市里好好吃些啥。可那時天黑了,那時我和大伯都兩眼濕紅,也怕走在軍營讓人看到我們的哭相問什麼,也就只好那樣湊合著吃了一頓飯。 到晚上,妻和兒子沒回來,我和大伯在家把話說到深夜才睡覺。主要是大伯說,我坐在那兒聽。聽他說他們弟兄間的事,說我們姊妹兄弟間的事,說他的父輩、我的爺爺弟兄間的事,到今天,我已經憶不起大伯給我說了那麼多的話,而其中心的提要是什麼。但我卻記得,大伯說得很流暢,像他把大半生鬱積在心裡的話全都給我說了呢。 直到深夜的深夜我們才睡覺。 第二天,大伯起床晚。在他醒來時,我已經去街上給他買了豆漿、油條啥的,並去找領導請了一天假,計劃帶我大伯到古都開封的市里好好看一看。可大伯吃了早飯後,卻忽然又要回家去,說他前年到開封看過了;說他不愛到城市轉轉看看的;說他這次到開封,就是想找我好好說說話;說昨夜兒說了一夜話,現在他心裡輕鬆得多,也開闊得多。 大伯說他已經有兩年心裡沒有那麼輕鬆順意了。 說他心裡輕鬆了,就想回家了,而且是一說回家就恨不得立刻坐到回家的火車或長途汽車上。 也就只好讓大伯回家去。 慌忙著給大伯整了些水果、衣物讓大伯帶回去。想到大伯大半生的每年冬天都沒穿過太暖腳的靴,我便又把一個專管軍被倉庫的朋友找出來,到那倉庫請領導簽字批條子,買了一雙帶羊毛的軍用大棉靴,並給了大伯七八十元的零用錢,便到車站去買票送我大伯了。可把大伯送到長途汽車站裡分手時,沒想到大伯給我說了句直到今天想來都讓我倍感溫暖而又心酸的話。大伯臨走時,笑著對我說,我昨晚給他炒的雞蛋米飯很好吃,特別香,說他一輩子沒吃過那麼香的飯,說下次他再來開封了,什麼都不吃,還吃我炒的那種蛋炒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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