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我與父輩 | 上頁 下頁 |
| 三八 |
|
|
|
▼連雲 無論如何說,我弟的死,把我大伯命運中的某個鏈條擊碎了。他人忽然老了許多歲,也瘦了許多圈,在村人面前,他的話少了,頭髮迅速白起來。看到家族中的那些孩子,他還給他們買糖吃,買些在街上擺著的小玩具,可給孩子們發糖發玩具時,他會忽然眼裡含著淚,把目光投到很遠的地方去,投到臨時安葬了我鐵成弟的那面山坡下。 然而,人生不會因為某一場災難,就把苦難的歲月從你命運中剔除掉。日子還要過。一日三餐和春夏秋冬,時日可以多一些、少一些,季節可以冷一些、熱一些,但終歸是不會因為某人、某戶的災難有太多平和溫暖的恩賜與變化。就是一個國家、一個民族有了天災與人禍,地球也還是那樣周而復始地循環與往復。春天了,大伯還要去田野播種去;夏天了,大伯還要到田野澆地和鋤草;農閒了,也還要賣些蔥蒜和蘋果。大伯的人生與願望,就是把他的子女們送到這個世界上,而後傾其所力,傾其所為,負責著讓他們個個都成家與立業,男婚與女嫁。 大伯要給他的男孩們每人蓋上三間新瓦房,讓他們體體面面地相親、完婚、有家業;要給他的兩個女兒,每人都有完整的陪嫁,讓她們與他人一樣,體面地離開自己的娘家,走到婆家裡。大伯完不成這些,但他在努力做著這一切。為了這一切,他在六十多歲時,還四處奔波,到外地買蘋果、買香蕉、買柑橘,把這些水果從外地運到當地,再一斤一兩、一筐一籃地賣到別人手裡去。他每年都掙錢,又每年都賠錢。也許這一趟、幾趟遇到好運氣,掙下一些錢,可在一年間,一定會有那麼一趟兩趟是賠錢。比如他從湖北把一汽車橘子運將回來了,可別人從四川運回來的橘子比他早回到當地三五天,而且人家買時的價格比他買時便宜得多,那他就只能壓價、壓價、再壓價,最後以甩賣的方式賣橘子,把前幾趟掙的錢一股腦兒賠進去。比如說,他到河南東部把無籽西瓜運到我們豫西山區裡,可偏偏回到家裡趕上一場連陰雨,那一大車西瓜就只能眼看著爛在了自家屋子裡,最後像倒一車泥一樣倒在門口的水坑裡。 大伯為命運和生存的努力,如一台空轉的機器般,因為賺錢了,老天緊趕著一定會讓他狠狠賠一下;因為賠錢了,就又不得不東掏西借,湊足本錢,重新去做一場買賣和生意。到頭來,他就那麼日日地勞碌和奔忙,似乎賠了又賺了,賺了又賠了,如西西弗斯的神話般,能否把那塊滾下又推上、推上又滾下的石頭最終推上山頂去,已經不是一件重要的事,重要的是西西弗斯的命運與經歷。經歷才是生命的一切。經歷本身不包含太多的意義,可經歷的本身,就是生命的本身。我大伯就這樣,做著這樣賺了就賠,因為賠又必須要賺的圓環生意,每一次都是開始,每一次又把終點的腳步踏在起始的腳點上,直到另一場災難的到來,才終止了他這周而復始的日子,終止了歲月往復對生命空轉的消耗。 在一次去鄰縣靈寶運賣蘋果時,我大伯家的第八個孩子,那個總是笑聲不斷、最為開朗的連雲妹妹遇到車禍了。這是我大伯和大伯一家在我鐵成弟弟離開我們一年多後的又一場大災難。那一天,已近著黃昏時,他們運蘋果的汽車停在路邊上,突然迎面開來了一輛大卡車,因為司機喝了酒,那卡車迅速開過來,撞在我大伯家的蘋果車上,站在路邊的我妹妹尖叫一聲,那便是她一生留給這個世界最後的呼喚和對人生命運的呼應與留戀。 自此後,我這個也才十七八歲的妹妹,從這個辛勞的世界上消失了,去和她的哥哥鐵成相伴了。 自此後,我大伯不再奔波那圓環買賣了。 自此後,大伯在很多時候都沉默不語,一個人獨自站在村頭,望著村後那葬了我弟弟、妹妹的山坡。沒人知道他在這時想了啥,也沒人知道他這時候對人生、命運與生死有何樣的看法與認識。 有一天,是深秋的時候裡,我在豫東開封部隊軍機關的家屬院正走著,忽然有人告訴我,說我家裡來人了,在我家門口等著我。慌忙地趕回家裡去,看見大伯疲憊地坐在我家門口一棵冬青樹下的水泥檯子上。於是,我緊走幾步,到了大伯面前後,卻又猛地淡下腳,站下來,吃驚地叫了一聲:「大伯。」 大伯沒應聲,只是扭頭對我苦笑了一下子。 我說:「你怎麼來了呢?」 大伯仍然沒說話,只是很無奈地望著我。 慌忙開門把大伯讓進屋子裡,讓他坐在沙發上,依著我老家的習慣,沒有立馬給大伯倒水喝,也沒有像迎接別的客人一樣,給大伯泡一杯茶葉水。我的老家不產茶,所有人都沒有喝茶葉的習慣和奢侈。我以最快的動作,打開煤氣灶,去給大伯煮了幾個荷包蛋。將荷包蛋端在我大伯面前時,大伯望著我,以極平靜的語氣對我說: 「連科,你妹妹連雲不在了,在靈寶縣出了車禍啦。」 我愕然。 腦裡「轟」一下,呆在了我家那間十幾平米的客廳裡,望著我大伯,不知為何,我突然想在大伯面前跪下來,想要撲在大伯懷裡嗚嗚嗚地哭一場。那時候,我木在那兒沒有動,許久沒說一句話,淚像雨一樣掛在我臉上,似乎屋子裡到處都充滿了嗡嗡嗡的響。 大伯看我不說話,看我淚流滿面了,就有意地在他臉上掛著把事情看輕看淡、風吹雲散的笑。然而,他讓我看到的笑,在他臉上卻依然是掩飾不住的苦笑和蒼黃。大伯笑著說:「你妹妹連雲不在了,我在家裡悶得很,想到你這兒走一走。」然後他端起那碗荷包蛋,沒有吃,只是端在手裡說:「連雲都走了很長時間啦,你不用傷心,這都是她的命。是她的命讓她這麼小就離開我們的。」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