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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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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成 在大伯的命運中,對他真正的打擊是從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期開始的。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大伯家的老五孩子鐵成和我一樣參軍了。不一樣的是,我當兵在河南,幾乎如同就在家鄉。而我的這個弟,他參軍入伍卻遠在新疆烏魯木齊的哪個軍營裡。六天七夜或七夜六天的火車,才能到達那個舉目無親、荒冷無人的地界裡。 我的這個弟,偏巧又是自小內秀、寡言少語的,許多時候,為點滴小事都會計較在心的人。也是因為太過心細計較吧,他時常如女孩子一樣為些小事敏感而生氣。因此大伯和我父親才商量讓他當兵去,離開鄉村,到部隊裡鍛煉著去尋找人生的。可是那一年,年前他穿上軍裝,同幾個村裡的孩子一道去了烏魯木齊的軍營裡,在軍營訓練了十天半月的時間後,他就在軍營上吊自殺了。 我弟死時年僅十八歲。 他是年前死了的,可消息從烏魯木齊傳回來,卻是在年後許久的正月裡。事情的蹊蹺和浮淺,讓人想來永遠地痛楚和心寒。那一年的正月間,有人起早走在村街上,忽然在路上撿到一封信。信封上收信人的名字是我大伯,而信尾卻是沒有發信人的地址和落款。人家把信送到我大伯家,拆開來一看,如晴天霹靂炸響在了大伯家,使大伯一家老老少少,目瞪口呆,一時不知是天塌了還是地陷了。 信上說,我的弟弟鐵成在軍營自殺了。 除此外,那信上再沒別的話,沒有落款的姓名和日期,沒有說自殺的緣由和時間。正值大伯一家在眼淚和驚慌中,試圖通過電報、電話來證實這封信的確鑿時,在我發成哥們準備到洛陽買火車票趕往新疆的第二天,縣武裝部的人陪同著部隊的幹部抱著骨灰到了大伯家。他們向大伯一家人的解釋是,我弟弟到部隊開始軍訓一周後,因為隊列沒走好,新兵連帶兵的班長在我弟的腿上輕輕地踢了幾下子,我弟想不開,回到宿舍,便用背包帶子上吊自殺了。 他們是說輕輕踢了幾下子。 他們沒說輕輕踢幾下是對是錯的話。 也沒說我弟所在的部隊幹部為一個生命的消失應該負些什麼責。 更沒說為何年前死的人,直至年後半個月,才把消息告訴我們家,而且還不讓我們家人到場就把我弟火化掉,直接就把骨灰送到了我們家。 一個鮮活的生命,在一個月前時如同掛著朝陽的露水,一個月後回來的,沒有人,也沒有遺物什麼的,只有一個冰冷的骨灰盒。就在這晴天霹靂下的一片哭聲中,部隊的幹部說了一些安慰的話,說我弟自殺的主要責任在於他自己心胸不開闊,而後許諾說,照常理這起自殺事故屬於一起正常死亡的事,可只要我大伯一家不再追究部隊裡誰的責任的話,就可以把我弟當作因公死亡,評為烈士什麼的。 而後這件事情就算了結了。 我知道這些事情是在我弟死後的幾個月。探家回去父母一見我,就把這些夾夾纏纏、因因果果、蹊蹊蹺蹺給我說了一個透。那時候,我已經在部隊提了幹,在師機關的政治部裡當幹事,已經對那所謂的「軍營淨土」中角角落落的事情知道著一籃一車,便放下手中的行李,喝了幾口水,就到大伯家裡找大伯。 在大伯家的屋子裡,桌子上擺著我弟鐵成的遺像和骨灰。家裡人都下地幹活了。初夏的清新白明,從田野鋪散過來後,流水一樣浸潤著我和我大伯。院子的窗戶下,有一棵碗粗的樹,是椿樹,濃蔭斜過來倒在屋門口。有一股椿葉椿汁的怪味兒,走進屋裡像從門口濃蔭裡流過來的醫院病房中的消毒水味。我和大伯就在那氣味中月深年久地坐著沉默著,仿佛我弟的遺像也在桌上盯著我,要我為他在這沉默寂靜中說些什麼一樣。 我對大伯說,我弟死得沒有那麼簡單和輕鬆。我說我們不應該就這麼簡單快捷便答應了人家的要求,而讓這事情日出日落就了結過去了。我說鐵成弟即便是自殺,也有他必然的緣由和因果,說我們應該讓部隊把許多疑點都給我們說清楚。 我對大伯還說了許多話,也包括門口撿到的那封無來由的報喪信,一定是部隊為了封鎖我弟死亡的消息,怕我們春節期間從河南趕到新疆追究其前因和後果,而不讓新兵連我弟的同鄉們給家裡寫信提及這件事。同鄉出於鄉情和無奈,才遲遲寄回來那封無來由的信,由他們的父母收看後,偷偷扔到門口給我們傳遞一道訊息的。 我向大伯說了我的許多想法和看法,直到我準備向大伯說部隊老兵體罰新兵的事,其實在軍營裡藤纏瓜果,屢見不鮮,屢禁不止。可待我對大伯要說這些時,抬起頭看見大伯坐在我對面,已經非常憔悴黃瘦的臉頰上,掛著一層虛飄的汗,像他因為發燒頭暈才會出汗樣。 我說:「大伯,你病了?」 大伯朝我搖了一下頭。 我說:「鐵成弟的事,就這樣了結了?」 望著我,大伯沉默了長天長地後,用很輕很輕的聲音對我道:「去部隊告他們,我知道會有人受處分,會把有的軍官撤了職。可你弟弟死了還能告活嗎?處分了那些人,把那些軍官撤職了,可那些班長和軍官——我問了,也都是從農村參軍到那裡的,也都是家裡無能無耐,才不得不參軍到新疆那地界。人人都是從農村參軍去掙前程的人——你弟已經不在了,我們就別去毀了那些人的前程了。」 話到這兒,大伯也扭頭看了一下案上我弟鐵成——他老五孩子的像,仿佛是和那遺像交流了眼神,溝通了彼此的心意後,又把頭扭過來,看我一會兒,很悠長地歎了一口氣,說:「部隊上的人,會因為我們家裡好說話,會因為我們家裡沒有給他們提半點要求,不僅覺得我們話好說,也許還認為我們家有些老實窩囊哩;同村的人,也許會認為我們閻家是為了那個烈屬才不去告部隊。隨它吧——那就隨它吧,誰願咋樣認為就咋樣認為吧。橫豎你大伯就是那句話,我們家遭災了,就別讓別人跟著這災遭難遭殃了。」 從我大伯家裡出來後,我感到了大伯無邊的善良和寬厚,感到大伯內心的苦痛仿佛一眼望不到底的井,可他所說所為的,卻寬闊如無邊的田野和大地。我尊敬我大伯,乃至敬仰我大伯。我大伯是個普通人,很多時候因為賭博有人背後會稱他為「賭徒」,可是在處理我弟鐵成的後事過程中,我感受到了我大伯是我們那個村莊最了不得的老百姓,也是這個世界上,最為了不得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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