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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尊嚴

  大伯是偏窮鄉村的農民,極盡平凡和卑微,可又是一個堪用超凡去形容的尊貴的生命和尊貴的人。

  那一年,房子蓋將起來了。

  那一年,我發成哥哥完婚了。

  蓋起房子那一天,自然是依著鄉村的風俗,慷慷慨慨,放開來請匠人們好好吃了與喝了。吃了肉,喝了酒,待匠人與小工都離開繁鬧,別了新房後,豎在路邊的那三間高大的瓦屋裡,空落出的清靜,散發著半青半紅的磚和石頭混合成的硫黃味,還有泥土的潮潤和馨香。屋子裡淨淨蕩蕩,似乎遼遠開闊。初夏的陽光從門窗透進來,照著那些清麗的味道,如照著看不見的綢紗。就在那屋裡,在我和叔伯哥哥與弟妹們都站著坐著欣賞房屋,讚賞陽光,開始對生活有著懵懂美意時,大伯從外邊進來了。

  大伯說:「你們弟兄都在呀。趁都在,我給你們說上幾句話。」然後,大伯就立在門口的陽光中——因為他身材高大,一米七多的身子立在那兒如豎著一塊板——站在他用一家人的血汗蓋將起的三間瓦屋的門口,對他六男二女的子女們說:「房子蓋起來了,債也欠下了。人在這個世界上,什麼都可以欠,唯獨不能欠的是人家的債。從明天起,我們一家人都重去拉石頭、賣石頭,儘快把欠人家的債務給還上。」

  生活又恢復到原有的軌道上,和原本就沒有離過軌道一樣。早上天不亮起床到十幾裡外河的對岸澗穀扛石頭,然後再蹚著齊腰的急流運到河這邊,賣到村裡那些國家的麻雀單位裡。一天兩趟,走時星月滿天,回時星月也滿天。除了農忙和過年,其餘時間裡,大伯一家人天天如此,年年如此,一干一恒持,就是三年多,和又一個中國歷史中的「三年困難時期」一樣。

  總算無論如何,因為這豎起的新房子,使我大伯家滄桑的日子,顯出了與他戶人家的相同和不同。相同的是,過的都是那個年代裡鄉村瘦弱的歲月;不同的是,因為大伯家人口眾多,其歲月中的日子,就過得比別人家更為艱辛和疲憊。但在這戶人家中,因為大伯的存在,就像一片新生的林地中,有一棵粗壯而古老的大樹,一下讓那林地有了境界和氣韻,有了精神和風骨。大伯正是那片林地中的那棵古而壯的樹,因為他如牛如馬地勞作,因為他如頭羊、頭雁樣領著子女們為活著,並力求在活著中讓子女們盡力吃得飽一些、穿得不那麼破爛裸露些,並且在他們長大成人時,都能夠有理由談婚論嫁,有條件娶妻生子,我大伯在他不識字並且在他不善深究言談的人生中,深深地明白兩個字的含義和深邃,那就是——尊嚴。

  就是人活在世上的某種尊嚴。

  尊嚴有大小之說,但沒有高貴卑賤之分。如同鐘錶上的時間,座鐘大者可臥似房屋,站如松柏;小者猶如拳頭鳥蛋,擱在桌角床頭,如鳥雀臥枝。手錶有當年南京產的「鐘山」牌,大如銅圓,光亮中顯著淺黃,三十元一塊,戴在手腕上,鮮明而粗糙;有上海產的上百元一塊的「上海」牌,相比之下,確實有了精緻和薄美。可再一看那些進口表,日本的超薄和透亮,瑞士的琳琅和滑潤,這些物件品相,有大小,有貴賤,有美醜,可其所走動的時間,卻一律都是時、分、秒,都是積累著分散了的歲月和生命。而我們生活的尊嚴、人的尊嚴,也正如鐘錶上的時間,鐘錶可以不一樣,時間卻必然是等同和相同。比之於時間,尊嚴亦是如此。國王的尊嚴不一定比百姓的尊嚴要大,要厚重;省長的尊嚴不一定就比一個鄉村平民的尊嚴更為值錢,有價值。

  我在想,國王為了他的尊嚴,可以砍掉人頭的話,而百姓為了自己的尊嚴,是要在被殺時,努力把腰杆挺直些,要在世人面前展示一下自己活在人世並不那麼猥瑣和自卑。那麼說,後者的尊嚴其實要比前者更讓人敬重和尊崇。

  如果省長為尊嚴不惜下發一份文件,動用無數的人力和財力時,農民為了自己的尊嚴,要把收割的鐮刀磨得快一些,把耕地的犁鏵弄得尖銳一些兒。那麼說,後者的尊嚴,也要比前者更為本源和人道,更為人性和溫暖。

  人間世事就這樣,皇帝為了尊嚴可以去戰爭,百姓為了尊嚴可以去勞動。

  有錢人為了尊嚴可以一擲千金,窮人為了尊嚴可以在逃難時力求那討飯的碗筷乾淨一些兒。

  一棵樹的尊嚴是在風中不要倒下去;一株草的尊嚴是春天盡力綠一些,秋天盡力遲黃晚枯一會兒;房的尊嚴是能讓人住進去;車的尊嚴是滿車載重時能跑得輕鬆些、快一些;狗的尊嚴是不要讓鄰人、路人踢一腳或砸上一石頭;貓的尊嚴是不要讓老鼠嘰嘰叫著從自己眼前溜過去。一粒沙子落在路邊,似乎無生命、無呼吸,可卻有尊嚴。它的尊嚴是起風時,最好不要緊隨塵土在空中舞舞動動地飛,就是飛時也要讓塵土在前、在上面,而自己以尊嚴的重量,比起塵土要顯出自己的穩妥和力量。

  尊嚴不是生命中的時間,卻是時間中生命的份額和重量;尊嚴不是看不見的空氣和飄浮的雲,而是生命中的氣韻和精神。

  尊嚴不簡單地顯示為人的衣著與表情,更是人生內在的力量與氣節,可以以最簡約的方式顯示為人生在世的氣節和風骨。

  我大伯是個極有尊嚴的人。

  是個把人的尊嚴放在活著的首位的老百姓。

  作為農民,他是我們隊裡最好的農活、莊稼的鄉把式。

  作為男人,為了義情,他曾經提著一把砍刀,孤身一人,到幾裡外的鄰村要把某人的耳朵割下來。

  作為父親,他奔波辛勞,每年、每月、每時地勞作和流汗,沒有讓他的八個子女,在最貧窮的年代裡,因為貧窮誤了他們的成長和婚姻。

  蓋起那三間瓦屋後的一年裡,大伯領著他的一群孩子,用他們的血汗還了欠債後,還又在那新房的山牆下,堆起了再蓋新房時用的一大堆地基石頭和磚頭。就在那新的地基石頭堆將起來時,大伯家的老大——我的發成哥和蓮娃嫂子終於完了婚。鑼鼓和鞭炮、花生和核桃、對聯和彩色的紙屑,還有絡繹不絕的鄉人們和成群結隊的升起於貧窮土地上的歡笑聲,終於迎來了大伯家六個男孩子中第一個新人嫂。就在所有的這些把一對新人送進那新瓦屋的房裡時,人們在圍著生活和新房說笑時,我大伯把我母親叫到了人群稀處的安靜裡,鄭鄭重重地對我母親說:「老二書成年齡也長了上來啦,有合適的就給他介紹媳婦吧。你對人家說,待老二結婚時,我一定也把老二結婚用的新房瓦屋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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