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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


  ▼相媳

  現在,大我五六歲的發成哥,已經做了爺爺了。可他的子女們,那些出生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一輩人,將無法明白他的父輩們,是如何地為了生存而奮鬥,為了婚姻而丟掉了做人的尊嚴和舒展。

  相對像是在過了春節後。

  大伯家的房子將蓋未蓋時,我母親通過親戚的親戚,聯繫了十幾裡外名為卸甲溝村的一位名叫蓮娃的姑娘——她現在是我嫂,日子過得有山有水、見日見月。可在當年那一刻,為了讓她嫁到我們閻姓家,母親、父親和大伯,不知道商量過多少次,「設計」過多少次。相對象的那一天,我大娘把家裡的裡裡外外掃了一個遍,唯獨沒有掃擦的,只有屋裡的空氣和那院裡的樹。除此外,還特意讓對方必須見到的人——如大伯、大娘和我發成哥,都換上新衣服。讓我的那些弟弟妹妹,尤其是沒有乾淨衣服又不甚講究的弟弟和妹妹,都躲到了別的地方去。

  到我家,把一床新的大紅被子拿出來,規規正正地疊在我大伯家的床頭上。

  我二姐,把家裡的暖壺(開水瓶)燒好開水提到大伯家,放到正屋桌子上,還又洗出幾個乾淨而沒有破口的碗,擺在水瓶邊,以備女方來時倒水當作杯子用。

  借來一個新的吃飯用的紅漆小桌放在屋中央,在那桌上擺了花生和核桃。

  當然,最主角的是我發成哥,他穿了藍制服,理了小平頭,等著人家來相、來看他。也就在近午時候,女方由一中年婦女陪著入村了,羞羞答答,身材高挑,確實是個有模有樣的人,也有些蓮花的素潔和水靈。到著村頭時,我們都躲在遠處偷看她,有膽大的孩子,這時候會裝作路人朝著姑娘迎面走,到她面前後,還有意咳一下,有意讓她驚一下。她們就那樣在眾目睽睽之中入了村,進了大伯家。在到了那一堆準備蓋房的石堆面前時,我看見她們朝著那一堆石頭望了一會兒,似乎是確認一下那終究是一堆石頭,還不是三間瓦屋樣。

  不知道我這個蓮娃嫂和我發成哥初見面時到底說了啥,到底她在我大伯家有何樣的感受和想法。總之說,在她吃過午飯離開後,傳回來的信息好像是,她不同意這門婚事。不是不同意我發成哥,而是不同意我大伯家的這個家。

  嫌這家裡窮。

  嫌這家裡人口多。

  嫌那瓦房不是瓦房,而是一堆紅石頭。

  那天女方走了後,我大伯到我家,和我父親、母親三個在屋裡坐了半晌兒。我幾次進出,都看見大伯臉上有著淺青和淡白,宛若他人生中的一樁大事,一開局沒有走好影響著他一家人的全盤命運般。就那麼悶坐了大半天,在我大伯離開時,他長長地歎口氣,說:「發成的婚事不順利,後邊孩子們的婚事怕就更難了。」

  不知道大伯和我父親是如何商量的,第二天,我母親又翻山越嶺去了我蓮娃嫂子家。也不知母親到那村裡和女方一家說了啥,幾天後村裡集日時,蓮娃嫂的父親到我大伯家裡看了看,在大伯家房前屋後轉了轉,還親自用手丈量了大伯家周圍幾棵泡桐樹的粗細,最後在那一大堆準備蓋房的石堆前站了一會兒,一隻腳踏在一塊石頭上,一隻腳落在路邊上,想了想對他身邊我的大伯說:「這樹成材了。」

  「蓋房子了做梁用,」大伯道,「房後那幾棵伐了做檁條。」

  人家又盯著那一堆牆基石:「都是從河的那邊運來的?」

  大伯「嗯」一下:「抽空要再去運幾車,把地基壘得高一些。」

  人家忽然說:「婚事就這樣定下吧,不過我回去得再做做女娃的工作呢。」

  大伯說:「新社會,婚姻自由,說到底,孩子們的事還是由孩子們去當家。」

  今天看,蓮娃嫂嫁給我發成哥,無異于她在鄉村的婚姻股市上買了最好的一支原始績優股。那時候,發成哥十八九歲就是我們那兒聞名遐邇的刀瓦匠,而今是一個鄉村工程隊的所謂經理,也是所謂的包工頭,人好能力強,把家裡的日子過得星月滿天,紅光普照,人見人愛。可想到大伯三十幾年前為他們的婚事憂愁的那一刻,想到最後聽說對方同意了這門婚事時,大伯在我家滿臉燦爛著笑,問我母親說:「同意了?」

  母親說:「人家一定要求等蓋起了房子再結婚,說結婚一定要進新的瓦屋裡。」

  那當兒,大伯臉上的笑容淡了淡,像一個人正向前走著時,腳上被絆了一下子。然後,大伯不笑了。大伯對我母親點了一下頭,鄭鄭重重地道:「你就給人家回話吧,說我說過蓋房,就一定會把房子蓋起來。」

  到今天,大伯已經離開人世三年了。也許他那鄭重的點頭和承諾,他即便活著也憶將不起有過那樣的人生情節和細節。因為他的前半生,甚至在他三分之二的生命裡,他每天都在努力兌現著他向生活的承諾與願言,並又向生活許就著新的願言和承諾。大伯是活在承諾中的人,又是為無法實現承諾而終生苦惱不安、充滿矛盾的人。

  大伯的一生,多半生命其實是被他對生活與命運的承諾所煎熬和折磨。可也正因為為了承諾而活著,才顯出了他一個農民對卑微的生命認識的高貴和脫俗,顯出了大伯在那塊土地上,生命的痕跡在命運的路途上,要比別人留下的深刻並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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