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我與父輩 | 上頁 下頁 |
| 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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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房 實際上,如前所說,在我父親那一輩,他們親弟兄三個,叔伯弟兄是四個。排行下來,大伯是老大,名叫閻大嶽。我父親是老二,名字叫雙嶽。有一個堂叔是老三,名字叫三雙。還有一個親叔是老四,名字叫四嶽。四家人住得都很近,大伯家距我家最多也就幾十步,因此大伯一家人,每天、每時都朝我家來,我們也每天、每時都朝大伯家裡去。 四叔工作在外,家務和家族中的事情,多是大伯來和我父親一起商量後,大伯就果敢行事了。 大伯和父親商量事情時,從來不避諱我們這些孩子。每次大伯到我家,一跨過大門檻,若在飯時,父親的第一句話是扭過頭對我母親說:「快去給大哥盛碗飯。」 父親和大伯商量事,多半不在屋子裡,而是弟兄兩個坐在院裡的房檐下。至親無語,摯情少言,這話正體現在他們弟兄中。父親和大伯,正是因著弟兄的至親與摯情,彼此間話並不多,他們似乎你我看一眼,就都知道對方要說什麼了。那一天,初冬的日光暖在我家院落裡,黃爽朗朗一地都是金銀色。父親用他半生的努力,給他的四個孩子蓋起了七間土瓦房,還在那有二分半地的宅院裡鋪了帶水波紋的石地板。就在那石板院落裡,大伯和父親吃著飯,彼此一碗吃完後,他們沒說一句話,直到我從大伯手裡接過空碗時,父親才抬頭清晰地說:「再去給你伯盛一碗。」可我去盛時,大伯卻朝我搖了一下頭,站起來看著我父親,仿佛有句話他想了許久卻無法說出口。不過吃完了飯,大伯要走了,那話就不能不說了。於是,就對我父親低聲道:「雙岳,發成(我大伯家的老大孩子)十九了,叫老二家(我母親)碰到合適的給他提個媳婦吧。」 我父親看著我大伯——他哥哥的臉,默了半晌點了一下頭,同樣輕聲著:「瓦房……今年不蓋嗎?」 大伯站在院中央,抬頭看看天,想了一會兒很肯定地說:「蓋。過了年就蓋。」 這就是他們弟兄間商量的人生大事:蓋房娶媳,讓孩子們成家立業。簡簡單單,天方地正,彼此是那樣地心領神會、血脈相通,充滿著弟兄間的體悟和支持。似乎一個只要從嘴裡說出那麼幾個字,另一個就會捨命去做、去嘗試;一個朝另一個點了一下頭,那就是必須去做的承諾和天證。 也就是從那幾句簡單的談話始,我母親開始四處張羅打聽,詢問著給我的發成哥哥尋親討媳了。我大伯開始為蓋房子奔波賣力了。似乎,在那一瞬之間,他們弟兄都明白,下一代長大成人了,他們必須為下一代成家立業肩起責任了。似乎,大伯家蓋房對於居住,並沒有那麼切實重要的意義,而更為急迫的,是有新的瓦房豎在宅院裡,給孩子們提親討媳婦,就有了起碼的資本和基礎。 也就始於這年冬,為了蓋出三間瓦房來,大伯領著他的孩子們,不是冒著寒冷勞動了一個冬天,而是頂風冒雪打了一場為蓋房子不得不打的卓絕的命運與人生的戰役。在我們田湖村以東的七八里之外,有一架山脈,屬河南省的伏牛山系。豫西之地,多為丘陵,地勢地貌,近於陝西的黃土原梁。然而這伏牛山脈,卻是岩石結構,石為紅色,層疊相加,用炸藥轟開山體,那些紅色的石頭便如磚一樣鮮豔方正,是蓋房子做地基的最佳材料。因此,駐紮在村裡的那些國家單位機構,如公社、供銷社、批發部和藥站等,都會以慷慨的姿態,出具低廉的價格,論立方買石頭,蓋房子做地基。可把石頭從那邊山脈上炸下來,運過來,要通過一條數百米寬的伊河灘。伊河上無路無橋,又是嚴冬,把石頭運過河水,唯一的方法,就是人抬肩扛。 為了蓋房,這年冬天家家都在圍著火爐烤火時,大伯一家人,老少出動,蹚過冰凍的河水,到河對岸去扛、去抬那沉重的石頭。石頭小則百餘斤,大則上千斤。一家人能抬者抬,能扛者扛。氣溫暖則零下幾度,寒則零下十幾度。而河裡的流水,兩側岸邊,是酷寒的冰淩;河心齊腰的水流,沒有白冰,卻是更為刺骨的湍急。而一塊石頭要從河那邊運到對岸來,又都必須經過這河水。大伯就帶著他的孩子們,脫下衣褲,單穿了褲衩和布衫,先在岸邊用雙手拍拍凍僵的腿上的肌肉,而後走進水裡,蹚過河去,把石頭運到河邊;等到日色有暖,氣溫高出一度二度,他和我的叔伯弟兄們一起,嘴裡呼著白氣,額門上掛著霧汗,而周身卻又結著水珠冰淩,吱喳吱喳地踏踩著青白的冰碴,蹚著齊腰的河水,把石頭運至河的這邊,再拉回到村子裡。 那年冬,大伯一家人就是這樣過來的。 後兩年的冬,大伯家也是這樣從冰凍的生活中蹚走過來的。 山脈的溝壑中和遼闊的河灘裡,北風席捲,地鐵草枯,樹枝在空中抽抽打打。各村各戶家裡的水缸放在屋子裡,水被凍成了冰碴兒,大厚的缸壁被凍出裂口是常有的事。而沿路坐落的村落,本是一個連著一個——人口的密集,河南省位於全國之首,而我家鄉那兒,又位於河南的鄉村之首,可在那樣的寒冷裡,村莊似乎消失了,村人們也都不見了。不到萬不得已,已經沒有人出門到村外田裡或者路上了,然我大伯和他的兒女們,不僅在村外,還在野外的河灘上;不僅在那冰封的河灘上,還都在那零下將近二十度的河水裡。那幾年的冬天,見到我大伯和他兒女們的人,都是很遠地站下怔著一會兒,盯著大伯和他的家人看一陣,自言自語說:「瘋了呀!瘋了呀!」 或者道:「老天哦,你不心疼自己也得心疼心疼你的孩子們。」 大伯不說話。 不和路人說話,也很少主動和村人們去解釋他這段沒命的勞作和苦役。把石頭運回村子裡,一部分賣給村裡的單位和機構,用換回的錢去買蓋新房的磚和瓦,一部分石頭運到自家門口,準備過了年蓋房時做地基。 那幾年冬,我大伯一家人,每個人的雙手每天砸石頭、搬石頭、抬石頭,雙腿和雙腳,除了回到家和鑽進被窩裡,大都是赤裸著踏在河灘的鵝卵石上和跳進冰水裡,手和腳都凍得如發酵的麵團樣,又腫又厚,又有無數無數網狀的血裂口。終於到了冬將過去時,大伯家門前的兩棵泡桐下,堆起那鮮紅方正的石頭堆,有一人那麼高,如同大伯一家人向生活挑戰的宣言一樣,散發著冰寒卻又清新的石味兒,昭示著每一個路過的人,都要駐足看看那堆大石頭,誇讚幾句那石頭真好哦,蓋房子砌地基,會整齊得和磚一模樣,可又比燒磚結實了幾十倍。接下來,就都意識到,這戶人家是何等的勤勞哦。因為勤勞,他們就將蓋起引人注目的瓦房了,就將有對歲月和人生的信念,不言不語地隨著那瓦房的站立,而高高地樹立在村頭和人們的心目之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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