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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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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發 生養了兒女,就要讓他們盡可能地吃得飽一些、穿得暖一些,讓他們在生長的階段裡,能讀一些書,並儘量不因為饑餓,影響他們的發育和成長,這是我的父輩在那個年月裡的人生信念和活著的目的與目標。 當然,我大伯亦是如此。 大伯家做飯的那口大鍋,大約是我們村裡最大的飯鍋了,鍋口的直徑約有一尺八。因為孩子多,煮飯時水都要添到鍋口上。就這樣,只要節氣按部就班來到了,或者遇著別的喜事了,需要改善一下生活什麼的,那口大鍋也會顯得小起來。因為節氣或喜悅,那餐飯煮得一定不夠吃。可所謂的改善生活,也就是做上一鍋湯糊面——我家俗稱為糊塗面——把粗糧玉米生子和手擀麵條及青菜、鹽油放到一塊大鍋煮。因為麵條和青菜比往日放得多,明油也多一些,可能那大鍋中,也許還放了幾塊肉或炸過油的豬肉油渣兒。 就這樣,那飯好吃了,鍋也顯小了,孩子們都說沒有吃飽肚子鍋怎麼見底了。這當兒,大伯多是坐在他家上房的門檻上,或是大門口的某塊石頭上。往常他都是要吃兩碗、三碗才會飽,到了飯好時,他多半隻吃一碗半碗就說飽了,不吃了。大伯要把那好吃的留給他的孩子們。 孩子們就終於在饑饑飽飽中,一個個地長大了,雖然每個人身上穿的都是破衣服,每一個孩子讀書都沒有書包背,都是把課本夾在胳膊彎兒裡。每一個,遇到雨天都沒有膠鞋穿,又不能雨天穿布鞋,就只能光腳踩在泥水裡。 有時候,腳落下去時泥泥水水,從那泥水中尖叫一聲抬起時,卻是鮮血淋淋的。紅豔豔的血水從腳底板上冒出來,如從水管中炸了出來一樣——光腳踩在泥水中的碎碗片、玻璃上是最常有的事。 還有,酷冬嚴寒的到來,冰天雪地封住了豫西的山山脈脈,天冷得連空氣都成了冰青色,各家各戶都貓在家裡烤著火,大伯家裡孩子多,一個火盆圍不下,生兩個火盆又太過奢侈和浪費,這時候,我大伯就躲在一邊上,讓他的子女們圍著火盆取暖。 八個子女,也只能是輪流著你到火盆邊上烤一會兒,他到火盆邊上暖一會兒。 一年年的整個冬季,我每次見到大伯,他都是把雙手袖在棉襖袖筒裡,從來沒有見過他戴手套,或者戴那種我家鄉才有的用布和棉花做成的如襖袖一樣替代手套的棉袖筒。從我記事起,十幾年裡,大伯的雙手都是露在酷寒中,雙手背上凍裂出的血口,密密麻麻,鋪天蓋地,每一道都如嬰孩兒哭喚時的口。然而我大伯,他還是該勞作了就用那雙凍手去勞作,該到村後的坡地去給孩子們刨柴火了就去山坡刨柴火,或在門前樹下伸出凍手去樹上卸枯枝,用那枯樹的幹枝,讓家裡那個火盆大都燃著火,使他的孩子們能和別家的孩子樣,熬下一個嚴寒的酷冬後,再熬下一個嚴寒的酷冬。 漸漸地,我大伯家的孩子們,也都個個變得面對生活和人生時,和我大伯一樣地堅強和鎮定。他們六個弟兄中,這一點讓我記憶最深的,是排行老二的書成哥。書成個兒雖小,年年冬天手背都流血,可他卻不太去和誰爭著烤那火,又最勤去後山坡上拾柴火。家裡飯不夠吃了,他不說話,少抱怨,只是把空碗在灶房裡往鍋臺或案上放時重重磕一下,就算表達了他對生活和那一口大鍋的不滿和積怨。我的書成哥,他為人剛正,性格堅拗而固執,言語不多,少有笑容,臉上的硬色和堅毅,總像一塊石頭一樣凝固著。 有一次,記不得為了什麼大伯要打他,讓他跪在上房的正中央,一耳光一耳光地往他臉上打,一腳一腳地朝他身上踢,甚至連一個笤帚把兒都打斷了,只是為了讓他說一句「我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可他就是跪在那兒不說這句話,咬著唇,直著腰,梗著脖,直直地對視著我大伯。大伯是很少動手去打、去罵他的那些兒女的,可是那一次,他被激怒了,被激將到不征服這老二的執拗就無法維護一個父親的尊嚴時,他就不能不連連暴打他的孩子了。 然而,在整整打了半頓飯的工夫裡,我那個書成哥,臉腫了,嘴角掛著血,卻硬是沒有低下頭,沒有說上半句話,直到左右鄰居聽到暴打聲都圍到大伯家裡去,直到大伯家的孩子們,為了讓大伯不再暴打,都在我書成哥的左右一齊跪下來,都求著大伯停歇一會兒手,又勸書成哥說:「你就不能低頭說句認錯的話兒嗎?」 那個書成哥,就開口說話了。 他扭頭看看身邊陪他跪下的弟弟妹妹們,又看看身後一片的鄰居們,最後把目光落在我大伯的臉上和大伯手裡拿的朝他臉上當耳光摑了無數下的一隻鞋底,咬著牙說了一句既有時代色彩又讓所有人都大為驚慌的話。 他說:「你打吧,我寧死不屈!」 今天來回憶那場暴打和這句話,我有些啞然失笑,仿佛在回憶一幕戲的一句經典臺詞般(似乎是羅馬尼亞電影《寧死不屈》中的場景和臺詞),可仔細去想時,書成哥性格中的固執、堅強和刻板,也正是那個年代生活的艱辛對人生存力的鍛造和大伯性格中堅強那一面的一種遺傳和展開。 那場暴打的最終收場,不是因為鄰人的勸解和我那些弟兄妹妹五六個同時朝大伯的下跪。他們的下跪,其實更激起了我大伯的憤怒和對生活無奈抗爭的發洩。事情本來是用家庭的「暴力」來懲罰我書成哥的固執和倔拗,可發展到最後,是我大伯不知為何握著他的一隻布鞋將堅硬的鞋底當耳光,輪番地朝著跪在他面前的一片子女的每個人的臉上摑,還摑著罵著說: 「打死你們我們家的日子就好過了……」 「都把你們打死日子就輕輕鬆松了……」 這兩句話不僅是大伯聲嘶力竭地喚將出來的,也是隨著大伯舉起的鞋,一下一下落在他兒女們的臉上時,從他嘴裡爆將出來的。直到今天,大伯青色的臉、發抖的手和他聲嘶力竭的喚,還讓我感到社會給生活的擠壓、生活給大伯的壓迫,在那時仿佛山一樣壓在他身上,不有那麼一次情緒的爆發,似乎他會被生活徹底壓垮或者被貧窮窒息過去一樣。 他就爆發了。暴打了。 「打死你們我們家的日子就好過了……」 「都把你們打死日子就輕輕鬆松了……」 就在大伯吼著發洩出這兩句生活給他帶來的巨大壓力時,我驚恐地站在一群勸解大伯的鄰人中,見大伯喚著和罵著,用他的鞋底摑著耳光朝一群孩子打了一遍又要再打第二遍時,不知道為何,我莫名其妙地從人群裡走出來,也跪在了我的那些叔伯兄弟中,希望大伯打他的兒女時,把那鞋底的耳光也摑到我的臉上去。那時候,我已經十幾歲,跪在叔伯弟兄中,淚流滿面,哭得比我的叔伯弟兄和妹妹們還傷心,還要痛。透過我的淚眼,我看著大伯的暴打和暴喚,仿佛一場巨大的冰雹從天空劈裡啪啦砸下來。可大伯一個一個暴打著他的子女們,當到了我的面前舉起鞋底要摑著落下的那一刻,我哭著抬頭說:「大伯,你就別打了吧。」 大伯望著我,手僵在了半空中。 最後,大伯頹然地坐在屋裡的凳子上,穿上手裡的鞋子說:「都起來吃飯吧。吃過了都到田裡翻地去。」 結果,爆發收斂,暴打也到此落尾。由我最先從地上站起來,又去一一地拉起了我的那些跪成一排的叔伯兄弟和妹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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