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我與父輩 | 上頁 下頁
一四


  天翻地覆是自一天的夜半開始的。一天的夜半,已經是十二點多,忽然間,寂靜的山脈工地上的大喇叭裡,莫名其妙地響起了音樂,播放了豫劇《朝陽溝》。先前,那大喇叭裡除了播放各種通知外,就是革命新聞和革命的京劇樣板戲。可是那一夜,天空浮雲、萬籟俱靜之時,大喇叭裡竟然播放了有些靡靡之音樣醉人的豫劇《朝陽溝》。我們不知道喇叭裡為什麼不再播放那革命的樣板之戲,而改播了優美的地方戲曲。大家都怔在那兒,停了手中的活兒,都在聽著《朝陽溝》中的「走一步,退兩步,我不如不走」的優美唱段。直到後來,那些年長的工人幹著活兒,就都跟著大唱起了《朝陽溝》來。

  我就是從那一夜突然意識到了豫劇之美,直到今天,還迷戀著河南的戲曲。因為那一夜,我要幹上雙班,十六個小時,所以,第二天八點下班,回到山下水泥廠的工人宿舍區裡,已經是來日的上午十點多鐘。就在那宿舍街區的牆上,那一天,我看到了到處都是奇怪的標語。內容皆是打倒王、張、江、姚「四人幫」的口號。我不知道王、張、江、姚是誰,不知道「四人幫」是什麼意味,就如不懂「計劃生育」是什麼意味一樣。回到宿舍,我小心地去問我的四叔,王、張、江、姚是誰?

  四叔說是王洪文、張春橋、江青和姚文元。我知道他們都是我們偉大國家的領導人。想起不久之前,毛主席逝世時,我在山上幹活,直到一周後從山上下來,才愕然聽說毛主席已經去世了。現在,毛主席的夫人和她的好友們,又都被抓了起來,這使我過了許久之後,才隱隱省思到世界將要發生什麼變化。一場新的驚人的革命,也許就要到來,儘管各種革命似乎都與我無關,但在當時,我首先想到的是,王、張、江、姚的順序,一定被誰排列錯了,應該把江青的名字,排在王洪文的前邊。雖然王洪文是國家副主席,可江青,畢竟是毛主席的夫人。

  後來的事實證明,中國確確實實有了新的革命。

  而且革命,與我有關。

  在非常偶然、普通的一天裡,我正在山上幹活,我的四叔急急地從山下走來,到我面前猶豫著說:你下山買票回家去吧,家裡有了急事。我怔在叔的面前,有些驚慌,有些忙亂。叔看我忙亂,就取出了一封電報,默默地給我。

  電報上只有簡單四字:「有事速回。」在那個年代,電話網絡,不像今天蛛網樣罩在上空,讓世界變得小如手掌,通信的主要方式,就是信和電報。緩事發信,急事發報。而發電報,一般又都是家有告急,如親人病重病危,或突發別的災難。因為電報上每發一字,需要六分錢還是八分錢,這六分、八分,是兩到三個雞蛋的價格。所以,世界上最簡潔的文字,自然就是電報的語言;最令人不安的文字,也是電報的語言。

  因為家有病人,這讓我不敢多想電報背後的事情。就只能懷揣著電報,急匆匆地下了礦山,買票整物,連夜起程,回到了洛陽嵩縣的一隅老家。

  到了家裡也才知道,家裡一切如常,只是因為社會和從前有了大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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