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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高考

  中國的社會,又有了高考制度。

  無論什麼人,都可以報名去考那事關你命運前程的大學。

  從新鄉回來,離高考還有四天。因為高中沒有畢業,只能找出初中課本抓緊複習了四天,便和一些同村青年一道,到幾裡外的一個學校,參加了一次對我來說是莫名的高考,就像抓緊吃了幾口飯食,又匆忙地奔上了人生與命運的老道一樣。

  記不得那年都考了一些什麼內容,但卻記得,高考作文的題目是《我的心飛到了毛主席紀念堂》。這個題目,充滿著悲傷和轟轟烈烈的革命氣息。清楚地記得,在那篇作文裡,我寫了我站在自己親手修的大寨梯田上,眼望著北京天安門,心裡想著毛主席生前的偉大和光榮——在那篇作文裡,我狠命地抒發了我對偉大領袖的某種空洞浩大的感念和情感。因著自己那時正寫著長篇小說,而那篇作文,也就自然寫得很長,似乎情真意切,壯懷激烈。

  作文要求是每篇千字左右,每頁四百格的稿紙,每人發了三頁,而我卻整整寫了五頁。因為稿紙不夠,舉手向老師索要,監考老師大為震驚,走過來看我滿紙工整,一筆一畫,在別人兩頁都還沒有寫完時,我的第三頁已經寫滿。於是,監考老師就在考場上舉著我的作文,大聲說,像這個同學能寫這麼長的作文,字又認真,句子順暢,那是一定能考上大學的。希望別的同學,寫作文都要向我學習。我不知道當時的監考老師是來自哪裡,但他的一番話,讓所有考生在那一瞬之間都把目光集中到了我的身上,像一個時代都把目光集中到了北京的天安門城樓上一樣。

  然而那年,我沒有考上大學。

  我們全縣,無一人考上大學。只有偶或幾個,考上了當地師專。而我所在的考場,上百考生,連考上中專的也難求一個。這集體的落榜,還有一個原因,就是集體去報考志願那天,上百個考生,無一人知道,中國都有什麼大學,省裡都有什麼大學,洛陽都有什麼學校。問負責填報志願的老師,志願應該寫到哪個學校,老師說,你們隨便填嘛。

  問:「隨便也得寫個學校名啊。」

  老師說:「北京大學和河南大學都行。」

  問:「北京大學在北京,河南大學在哪兒?」

  老師說:「可能在鄭州。」(實際在開封。)

  大家都意識到了,北京是首都,是政治和革命的中心,是全中國人民嚮往的一方聖地。於是,有人率先把他的志願填了「北京大學」四個字。隨後,所有的同學都把志願寫成了北京大學。

  我也一樣。

  當然,結局是無一錄取,命運決然地公正。

  接下來,和我同考場的許多同學,都在次年進行了複讀複考。而我,沒有複讀,沒有複考,也沒有到新鄉水泥廠裡接續著去做那炸山運石的臨時工人。我想在家寫我的小說。剛巧我大伯家的老大孩子,我的一個名為發成的哥哥,他是一位遠近聞名的匠人,在一個水庫上成立了一個小型建築隊,我就白天跟著他到水庫上搬磚提灰,學做瓦工,晚上在家裡夜夜趕寫我的長篇小說。就是到了大年三十的除夕之夜,我也待在屋裡,一直寫到第二天鞭炮齊鳴,春光乍泄。

  一九七八年的下半年裡,我終於完成了這部小說。到了年底,便懷揣著一種逃離土地的夢想,當兵去了。在我人生的旅途中,邁出了最為堅實的進城尋求人生的一步。可在軍營,所有的人問我為什麼當兵時,我都會說是為了革命,為了保家衛國。問我為什麼寫作時,我都不說是為了我的命運,而是說為了革命而提高自己的文化水平,去爭做一個革命的、有文化的合格軍人。因為革命,是那個年代的本根。革命掩埋、掩蓋了那個年代裡人的一切。可是後來,有位領導聽說我愛寫小說,有心看看我的作品欲要提攜我時,我急急地寫信並打長途電話,讓哥哥把我用幾年時間寫的三十萬字的長篇寄給我,我哥卻在來日回我的長途電話裡,傷心地告訴我說:「弟呀,你當兵走了之後,母親每天燒飯和冬天烤火,都把你寫的小說當作燒火的引子,幾頁幾頁地點著燒了。」

  我問:「全都燒了?」

  哥說:「差不多全都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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