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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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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東邊的山脈,開始如牛背一般紅起來,日頭一如生育前從子宮滲出的第一滴孕血樣從兩座山峰的縫隙裡滲出來,這當兒埋葬老村長杜桑的時辰便到了,棺材上的抬杠已經捆好,靈棚已經拆去。新任村長的司馬笑笑高喚了一聲起杠——八名杠夫便把黑棺扛到了肩上,司馬桃花和男人杜岩,孩娃杜柏,女娃竹翠,便都號啕起來。 這時候村人們都才似乎明白,原來老村長是真的死了,是真的離開了這個世界,也才都汪洋下兩眼淚水。冬天裡農閒,又是葬埋老村長,各家人都扛著埋人時需要的鍁鋤,如下地幹活樣來到了出殯場上,隨著司馬笑笑的又一聲高喚:起殯——那棺材就緩緩地朝村外移動了。杜岩走在棺前,披麻戴孝,手裡抱了父親的畫像,還抱了一個瓦盆。桃花領著杜柏和竹翠跟在棺後,一樣的披麻戴孝,像一隻大羊領著兩隻小羊兒。 杜岩只是默默地走著,引棺的藍百歲不時地朝天空撒著冥錢,喚著送葬的冥語。偶爾地燃放幾個紙炮。在那冥語炮聲中,紙錢如秋葉一樣在天空飛飛舞舞,跌在司馬桃花和她一對兒女血淋淋的哭聲上,如落在河水上一樣漂浮著。冬雪已經化了過半,只剩下陰坡上還硬著一層白色。 山脈上荒地的枯灰、麥田的青綠、積雪的冰白,都在日光中閃著五顏六色的光亮。一個村落的人,擁著一副棺材,像擁著一段黑色的大堤,就把老村長送離這個世界了。隨著司馬笑笑的一聲摔盆的令叫,藍百歲又點燃了一個響炮,藍長壽便從人群的哪兒走出來,扶著杜岩的雙手,用力把那青色的瓦盆晴天霹靂地摔碎在了村頭的十字路口上。 哭喚應聲止下來。 送葬隊出村了,由近至遠,朝著杜姓溝那邊的墳地,一隊人馬愈來愈小,最後就漸漸消失了。 路邊的冥錢,如開盛的一串串白色花朵樣靜默著。 村裡的孩娃們,原是跟在棺後看著熱鬧,企圖找到一個沒有放響的紙炮,可直到梁上,那些紙炮還沒有一個熄撚的,因此也就有些掃興。送葬不是啥兒稀罕的事情,差不多每月都有那麼一次兩次,除了能如婚嫁一樣,等村人回來,到死人的家裡吃一頓大鍋熬菜,別的再也沒有什麼值得愜意了。司馬藍在梁頂上從人群中退了出來,哥哥森、林、木也退了出來。杜樁、杜柱、柳根、楊根也都退了出來。 一夥兒極沒趣地回到村裡,才發現藍家的六十、五十、四十、三九四個姑娘和鹿、虎也都壓根沒有跟著去看那葬埋。村裡安靜極了。老村長拐子杜桑和新村長司馬笑笑把村裡的大人都領到了墳上去,留下來的寂寞又寬又厚地把村落包裹著。孩娃們立在村頭杜岩摔碎的瓦盆那兒,日光溫暖而下,曬著空氣中流動的聲音,像曬著川流不息的霧。誰都不知道該幹些啥兒事,木呆呆立下一片,宛若一片曬蔫的野蘑菇。從山溝裡偶爾傳來的炮響,越發使村落的靜寂顯得深不可測了。孩娃們就都怔在路中央,仿佛這個村落只有他們了,屬於他們了,連山脈和世界也只有他們了,屬於他們了。突然擁有了這一隅死靜的天地,他們不知如何是好了,無所適從了。 從村裡傳來了一聲黃亮亮的牛叫,柳根、楊根就一起開口說,我們騎牛吧。 司馬森說,大人回來要打哩。 杜柱說,重成親生娃吧? 藍五十說,不成啦,都成親過幾次啦。 司馬林說,還沒有埋過死人哩,埋一次死人吧。 於是孩娃們砰地一聲靜下來,彼此相望著,一世界都鴉雀無聲了。到沉默得不能再沉默下去時,司馬木說埋就埋呀,埋誰哩,又都相互望一陣,目光淅淅瀝瀝落到了司馬藍的身上去,似乎等著司馬藍說埋誰也就埋了誰。司馬藍想了一會道,我當村長,埋我吧。然後就做起出殯送葬的遊戲了。很快有人從家裡扛來了鐵鍁、鋤頭和鎬頭,問墓坑挖在哪?司馬藍說挖到村前溝裡去,大人們回來了看不見。司馬森就領著杜樁幾個有力氣的孩娃扛著家什充當土工到溝底挖墓了。 司馬虎回家抱來了一堆舊的孝衣和孝帽,說哥,都是誰穿呀。司馬藍說比我年齡大的不用穿,比我小的都穿呀。說誰穿全孝呢?司馬藍說四十是我媳婦哩,該四十披麻戴孝嘛。四十就望著姐姐五十和六十,見五十、六十沒說啥,就笑吟吟地把那一套麻片孝衣穿在身上了。這當兒柳根、楊根充當杠夫,不知從誰家摘了一扇門板抬來了,司馬鹿把剛才藍百歲撒的紙錢撿來了。藍五十把插了三炷燃香的一個香爐抱來了。藍三九把一根幹柳棍作為靈幡拿來了。該有的也就都有了。一應齊全了。 葬禮便隆隆重重開始了。司馬藍學著大人的腔調喚——裝殮——他自己便躺在了那塊黑漆剝落的門板上——蓋棺——司馬林和司馬木便學著蓋棺釘釘的模樣,在那門板周圍用石頭敲打著,嘴裡還如大人們一樣說——藍弟,要蓋棺了,你躲釘,這釘在東呢。司馬藍便身子朝西翻了翻。到西邊敲打時,又說藍弟,在西邊釘釘哩,你朝東躲躲。司馬藍便把身子往東挪了挪。蓋棺完了,司馬藍躺在門板上,對著天空喚——出殯——司馬虎便蹲在一棵樹下把一顆紙炮點響了。叭地一聲炸鳴,司馬林、司馬木、藍柳根、藍楊根便抬著門板的四角,把司馬藍抬在半空了。藍家的姐妹們,孝帽、孝衣也都穿好了,鹿和虎也都全白大孝了,最後是一聲起殯的高喚,這另外一支葬喪的隊伍也就開始穿街而過了。太陽已近向南,溫暖在村裡融融地流著,司馬藍躺在半空中,他忽然感到自己長高了,離日頭近多了。日光從他的眼皮上擦過去,他渾身都有浮淺吱吱的愜意在響著。 天空的白雲一團一團,被日頭照成了金黃色,榆樹、桐樹、椿樹、槐樹的枝丫掠著他的頭頂朝後走過去。 那枝丫上的麻雀、喜鵲和落在皂角樹上的老鴉的叫聲,像雨點一樣打在門板上,發出嚦嚦啪啪的響聲來。柳根、楊根的個頭大,他們抬在門板前,哥哥林、木是侏儒,抬在門板後,他躺在那門板上像躺在一面朝陽的山坡上。各家的大門都關了,村胡同如一條河道樣把他們夾在河床上。身後藍四十的麻孝肥肥大大,她得把孝衣擼起來半夾半拿才能跟著門板走。她一邊走著一邊回頭看,臉上粉紅的笑容紅彤彤地映在日光裡,偶爾如媳婦送葬樣的哭聲,又甜又嫩,像是一聲歌。夾在那哭聲中的和姐姐五十、六十妹妹三九們的笑,宛若拋在半空晶晶瑩瑩白裡透紅的亮珠子。出殯的隊伍,從一條村街進入另一條村街時,有兩條秋天出生的小狗搖頭擺尾地跟在隊伍後,司馬藍躺在門板上,聽到那狗搖尾巴的聲音如蒿草在風中抽打著,有一股怪味在飄散。一家一家的房檐連在一起成了一條直線,像一條繃緊的草繩朝著出殯隊伍的身後抽。 樹木也都慢慢倒退了。碾盤變得和圓圓烙餅一樣小。楊根、柳根家門前的羊圈,像紮在那兒的雞籠子。他扭頭朝自己家裡望一下,從這條胡同縫裡看見越來越遠那熟悉的院落如漂在水面的一蓬枯白的草。他有些瞌睡了,昨夜通宵守靈,今早天不亮起床看大人們行的出殯禮,眼下日光從眼皮上撫過去,像一雙暖手把他的上眼皮朝著下眼皮上合。他聽見三哥司馬木在說,到村頭了,咋不摔瓦盆?接著就有人把一個瓦片象徵著摔在石頭上。濺在門板上的一粒碎瓦從他的發梢飛走了。 他又聽見了溝底大哥司馬森們在挖著墓坑爭吵著,仿佛是因為地勢挖不下一個墓。為墓坑大小在長長短短地吵。忽然他想咯咯笑一下,躺在做了棺材的門板上,如坐轎一樣悠悠閃閃地舒服哩。他有些後悔這出殯送葬的遊戲做晚了。他想以後天天都做出殯的遊戲該多好,每一次都死了躺在門板上,讓三姓村從身子兩邊如搬遷走了一樣退去,讓村這頭的老槐漸漸走過來,讓藍家姐妹那和笑著一樣白嫩嫩的哭聲無遮無攔地朝著村外飛。柳根、楊根從臉上擦把汗,一甩手汗就打在門板上,司馬藍感到他身下的門板被彈了幾指頭,腰上麻酥酥地癢。挖墓的撂土聲濕淋淋地越響越近了。村落越來越小了,像一蓬枯乾的草樣被風吹走了。誰家的房梁橫在殘牆上。雞窩、牛棚、羊圈都被拆掉了。找不到家的花狗,臥在倒塌的院牆下,不知道村落去哪了。村落裡靜得日光落地就如水潑在房前一樣嘩嘩響。司馬藍真的是越發的瞌睡了,睜不開眼睛了。 世界又回到了原初的模樣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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