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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三


  從楊根家走出來,跟著村長的腳步又到一家去,又一人吃了三口奶,看見那還未及生娃的女人的肚子從衣服裡掙出來,像是一個又軟又白的棉花包。再從這家走出來,就不見村長的腳步了,只有藍百歲藍長壽和幾個男人站在村中央,在算著這個春天村裡能添多少人。一個人說我算幾遍了,村長也算幾遍了,能添二十八口人,最多死兩口,還多出二十六口呢。藍百歲說,能添二十九口到三十口。

  能有那麼多?那人望著藍百歲。說我媳婦也懷上了,藍百歲說我見我房後的女人的肚子也顯了。那人就不屑地說,那是秋天生的娃,算不到這春天裡。藍百歲就有些生氣了,說秋天生的也是人,今年後樑上的荒地也得多給我家二畝哩。司馬藍和孩娃們就從他們面前過去了,把他們的爭吵丟在了身後邊。有一股奶水混著羊水紅白相間的氣味把他們引走了。他們在村街上走著跑著,一點也不被大人們去注意。他們就像羊群中斷奶後能獨自啃草的一群羔,能夠自己養活自己了。

  月色溶溶,如奶水樣澆濕了村裡的路,把從生育人家流在街上的羊水襯成了暗黑色,仿佛是隔了夜的茶。從那羊水中升起的腥血氣味如麥香甜果般把一個村落彌漫了。他們跟著那股氣味走,像抓住了一根落進水裡的漁網的繩,牽著繩從那汪汪洋洋的羊水中蹚過去,奶水便流進了嘴裡去。從這一家再到那一家,從這片汪洋的羊水到那片汪洋的羊水裡。鞋被浸濕了,鞋窩裡灌進去的羊水如穿著鞋過了一條寬寬展展的河。新來人世的孩娃的哭叫,青一片紫一片地在村落的上空飛,把月光碰得瑟瑟不停地抖。有時候那哭聲會從靜寂中突然響起來,如黎明前的雞叫樣一個傳一個,立馬就滿世界都是新嬰甜甜蜜蜜地哭喚了。村長接生的腳步如梭子樣在夜裡穿動著。男人們出門尋找村長的叫聲,仿佛更聲一般,一會響起一陣,一會兒又響起一陣。

  那些不到生期和生過了孩娃的女人的男人,吃過飯後都移坐到村中央的碾盤上,有盞馬燈放在碾滾子的頂上,照亮了他們紅潤帶笑的臉。在那碾滾子的下面,放了半筐上好的拌油煙葉,他們一邊香飄十里地吸著煙鍋或者卷著煙,一邊說著天氣、莊稼、房屋和梁上新開墾的土地,等誰家的娃兒出世了,哭聲傳過來,就突然地把話題一拐,算算那家共有幾個孩娃,比一比誰家的女人更能生育,也更會生育,說懷也就懷上了,說生也就生下了。偶爾也交換一些床上的經驗,說如何才能更加地受活,更能一夜一準地讓媳婦的肚子大起來,直到村長從那家出來,話題才會歇下來。

  說村長,他家生的順吧?村長說順哩,又不是新婚頭一胎。說今天村裡生了幾個?說十個了。說還有要生的嗎?說怕還有兩胎哩。村長就往那要生的人家走去了。去了不久,就又響起新嬰娃的哭喚和往那哭聲的宅院擁的孩娃們的腳步聲。大人們望著一群一股從他們面前過去的孩娃們,笑便月光朗朗地掛在那正當年輕卻一日日近了死時、算了村裡的中年、老年的臉上去。這個時候,月亮要落了,從村西移到了偏南的梁上去,涼意如水樣澆在村人們的身上。大人們就喚著各自的孩娃兒說,下半夜了,奶水還沒吃飽呀,該回家睡覺啦。孩娃們便很掃興地立在村街上的一攤羊水中,為回不回家猶豫時,司馬笑笑在大門前喚叫村長的名字了。司馬藍便應聲聞到有一股濃極烈極的羊水氣息從自己家裡那兒飄過來。那羊水氣息中娘的奶味如秋天裡的果香一樣夾雜著,於是他便拉著藍四十的小手,往他自己家裡走。別的大小孩娃,也都遲疑一陣,跟著走過去,村街上如同剛剛下過一場雨,羊水在各條胡同都雨水樣攤了薄薄一地。最後的月色,愈發顯得柔美白淨,使整個耙耬山脈都安安靜靜地融在其中。

  那出世的十二個新生的嬰娃,都已經悄無聲息歇下來,夢像霧樣浸漫在村落裡。樹葉、莊稼、野草、昆蟲、小花們的生長聲和睡熟的嬰娃們的呼吸一道,在村街上飄來蕩去,那大了一丁點的孩娃們從雨水樣的羊水中走過去,踩水的茶色啪嚓聲和帶起的羊水中的膠泥的飛落,和著那各種細嫩的聲音,就成了這人世的呢喃夢囈悠悠然然地在夜的深處溫溫暖暖地晃動著。

  月亮悄然地落下。

  生性怯弱的司馬鹿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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