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日光流年 | 上頁 下頁
一四五


  門檻越發地高起來。水缸變得和池塘一樣大。連哥哥森、林、木也和巨人一樣了。雨滴從房檐上落下來,響得如石頭從山上滾下去。時光一如從西流向東的水。許多死人重又活過來,成過親的男人正在拿著妹妹換媳婦。墳地回到了莊稼地。生楊根、柳根的羊水叮叮噹當從他們家床上流下來,流出裡屋,流入正間,從梨木門坎兒的縫裡流出來,在院落裡開出一兩條小溪流到村街上。

  村落裡到處都是過夜的茶色羊水味,漫天彌地,蒼茫無邊。各家床前,一年到頭都有幹幹濕濕的孕育血。杜柏和竹翠回到娘的身上無影無蹤了。藍四十、藍三九也都無蹤無影了。鹿弟虎弟不見了。姑姑司馬桃花懷著三幾個月的杜柏在村裡走來走去。村長提著他的一兜鑷子、鉗子和紫藥水,胳膊彎裡夾著本藥書,從這一家出來又到那一家。母親從自家剛種的八分油菜地裡扛著肚子走回來,到村頭的老槐樹下就坐下不走了。

  她的肚子疼了,汗從額門上雨樣落下來。司馬藍在母親唇紅色的子宮口,被半溫半熱的羊水浸泡著,渾身上下被捆著一樣,他聽見從村街上湧來的腳步如船槳在水面拍打著,聽見鑷子和鉗子、剪子、玻璃瓶在一個兜裡碰碰撞撞,打得死去活來。

  聽見鎬頭在遙遠的墳地的刨坑聲,像拳頭擂在鼓面上,咚咚中有柔柔硬硬的骨肉感。聽見母親細潤悅耳的哎喲,宛若誰在把綢布撕成布條兒。羊水就像隔夜的濃茶又加了溫開水,不冷也不熱。司馬藍把頭從那羊水中浮出來,在子宮的門口抬起頭,可眼睛似乎被一張半紅半白的濕布蒙住了,模模糊糊看見有三個狗兒般的男娃從哪兒跑來拉住母親的手。過一會眼前的腳脖就和樹林一樣密,粗粗細細,有黃有白、有紅有黑,和一片雜林一模樣。他看不見人的臉。他聽見有人說,司馬笑笑呢?

  ──還在和藍百歲一塊挖墓呢。

  ──快去跟他說,他媳婦要產在街上了。

  ──生完再去說,看是不是又一個儒瓜娃。

  ──我說不是就不是。因為不是這孩娃才躲在子宮門裡不肯出世呢。

  司馬藍就在如茶水般的子宮裡,銀針落地樣微脆微亮地笑了笑,然後便把頭臉擠送到了這個世界上。

  1997年11月22日,一稿
  1998年2月26日,二稿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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