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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六


  ▼第四十章

  摩西的岳父米甸祭司葉忒羅,聽見神為摩西和神的百姓以色列所行的一切事……帶著摩西的妻子和兩個兒子來到的神的山……摩西迎接他的岳父向他下拜,與妻兒親嘴,彼此問安。

  幾天間,麥場東崖下的紅土壁被挖成了一個窯洞,都把那礓土曬乾粉碎,配點雜糧的面,竟也能烙成一塊一塊,直到司馬森屙不出屎來,趴在地上,讓娘用筷子去屁股上一剜一剜,才都明瞭那紅土不能多吃,吃多了是一樣要死人呢。司馬笑笑就去守在那麥場的崖邊,對每一位挖土的人說,不要挖了,吃土還不如吃樹皮。又說想刨了也行,該讓哪個孩娃吃,不讓哪個孩娃吃,你自己心裡有個數。那挖土的就在崖邊站站,仍是挖了一盆走去。

  仍是擋不了村人挖土。

  幾天後村東梁上扔了幾個死娃,大的十五六,小的三五歲,都是吃土後拉不出來活活憋死了的。

  司馬笑笑回家取了鎬頭,把那往崖上去的路給斷了。以後的半月,村裡沒人再去挖土,也就很少有人再走出門戶。春天是在悄然之中走了來的,樹芽發了,草也有了綠色。以為有了春綠,日子就可熬過,可又半月之後,村後樑上的一片荒草地裡,又扔下了三四個死孩娃,最大的約摸五歲,小的不過半歲。司馬笑笑的女人出門走動,想尋些野菜回來,在那草地見了,回來對司馬笑笑說,也真是怪呢,死的都是聰明伶俐的孩娃,憨憨傻傻的,反而耐得餓些。說去看看吧,屍肉都被老鴉吃得淨盡,骨頭讓野狗咬得白花花一片,嶺上田裡到處都是。

  司馬笑笑正在喝榆樹皮湯,聽了也就不再喝了。他丟下湯碗出門,惘然地站在村頭,看見杜根從他面前走過,說你說是吧根弟,都聽我村長的,那時候把傻癡殘廢都關在場房屋裡,也許各家現在都還有一把糧哩。杜根說了一聲是喲,在他面前站了一會,就往村裡去了。杜根走了,他就到村子中央,拾起一塊青石,把皂角樹上的鐵鐘敲了幾下,然後扔了石頭,自己站在皂角樹下。

  已經半年不聽鐘聲響了。青刺刺的鐘鳴一從村子上空掠過,就有男人從家裡走了出來。

  「村長──是分那半袋油菜種子?」

  「分命哩,看一家該有幾條。」

  「……」

  「村前村後樑上扔了十幾個死娃啦,都是聰明伶俐的娃兒,你想讓好孩娃跟著死了,就都一起吃喝,一起餓死,然後你家就斷子絕孫啦,三姓村就在這個世上沒有了。你想讓你家不斷子絕孫,讓村落一世一代傳下去,你們就照我說的去做吧。」

  男人們沒有說照做,也沒有說不照著去做,就有圍著司馬笑笑坐在皂角樹下,零零亂亂一片。沉默下的一片汪洋,把他們深深地淹沒進去。只都吸煙,吸的不是棉絮就是樹葉,霧雲罩海,每張臉都沒了影兒。初春時節,空氣本該潮潤潤含滿綠氣水色,可那當兒空氣卻有焦糊氣息,像被火烤了一樣。大家都把頭勾在自己的襠間,看著腳下的一片地場。藍百歲的堂弟藍長壽看見地上有大螞蟻爬來爬去,就捏起螞蟻,先把螞蟻屁股上的白酒喝了,又把螞蟻放進嘴裡嚼了。爾後站起來說:「其實螞蟻也能當糧。」見沒人接話,又說:「村長,你能讓我媳婦離開家裡半天就好了。」

  有個男人接了話去:「我日他祖宗,這真是舍不了孩娃打不了狼哩,你說咋個樣吧村長。」

  跟著,男人們的脖子都嘰哩哢啦轉了過來,青青硬硬的目光樹倒樣砸在了司馬笑笑的臉上,煙袋也都僵在手上或者唇上。空氣變得稀薄起來。有一股熱烈在男人們的脈管裡轟隆流動,仿佛誰吸一口煙或劃著一星火,男人們都會被焚燒起來。都說你說吧村長,你說咋樣就咋樣,就是把媳婦打死也行。司馬笑笑就把他的煙袋從嘴上拉拽下來,在腳下磕了,說我把女人們都領到東梁掐菜,那兒有一片荒地,野菜肯定旺勢,孩娃們都留在家裡,西山梁那條野溝,又偏又遠,你們把孩娃們引到那兒。

  男人們不言不語。

  司馬笑笑說:「要想都不餓死,就都照我說的做去。」

  說完這話,司馬笑笑站了起來,對著村落喚:「東山梁上有一塊野菜地,誰家有糧吃了也就算啦,不夠吃的都跟著我到東梁荒地掐野菜去啦──」

  他邊喚邊走,從村前叫到村後,這條胡同喚到那條胡同。在他那充滿青菜味的叫聲中,女人們蜂擁了出來,臉上都浮了一層青紅,說村長,哪兒有菜?他說跟著我走就是。有女人帶了聰明兒女也就算了,若帶了癡傻或殘廢的孩娃,他說來回幾十里,你帶他們幹啥?女人也就又把孩娃送回了家裡。如此在村裡走了一圈,女人們全都跟了出來,他就領著她們上了東梁。

  這是半晌時分,太陽已經懸高。山脈上黃黃竭竭一片。莊稼本就稀薄,人又都沒力氣鋤草施肥,麥地裡的莊稼旱軟荒亂,女人孩娃掐菜的腳印鋪天蓋地。司馬笑笑走在最前,翻過一道山梁,又翻了一道山梁,日近中天時到了他一次尋牛到過的一條壑溝。那壑溝裡果然和梁上不是一個顏色。從溝的深處,流下一股泉水,汩汩潺潺,青白的水聲裡仿佛有顏料能把耳朵染綠。溪水兩邊的深草沒過膝蓋,還不時有初生的幼蛾飛來飛去。女人們是許久沒有見過這種顏色了,她們呀的驚叫一聲,都如餓羊一樣撲進溪水兩邊的草地,開始去草間翻尋花花菜、齒角芽、扁紅芹和野梅棵,說村長,這怎就還有一溝好菜呢,不是又夠孩娃們吃幾天了嘛。司馬笑笑就說,你們在這掐菜別急,籃滿了曬在太陽裡接著再掐,來一次不易,然後就轉身回了。

  回到村正是午時,村落裡靜如往日,連飛蟲在村頭的來往,都有聲有響。正在這清寂當兒,忽然聽到了孩娃的哭鬧,紅血淋淋地傳了過來。抬頭望了,便看見藍長壽正背著他的麻腿孩兒走在胡同,嘴裡不停不歇地重複著一句話說,爹讓你享福去哩,又不是讓你受罪。孩娃卻在他的背上踢踢打打,一聲一聲地哭求著喚道,說爹呀,爹呀,我以後再也不說饑了,餓死我也不說饑了還不行嗎?就到了司馬笑笑面前,他們彼此站著,相隔有一丈遠近,臉上都掠過了一陣冰寒的雪白,汗卻水淋淋地掛了一層。

  司馬笑笑說:「你們都送去了?」

  藍長壽說:「送去半晌哩,估摸也該回了。我這孩娃死不聽話。」

  麻腿孩娃就哀求地望著司馬笑笑。

  「笑笑伯,我不想死哩,我才七歲呀。」

  司馬笑笑看了孩娃一眼。

  「去吧孩娃,也算你對爹娘盡了一次孝心。」

  藍長壽便背著孩娃走了,身影雲影般在日光下晃著,腳步聲由近至遠,寂寞地朝山梁上響去,終於枯落的樹葉一樣飄失丟了。

  司馬笑笑一直看著他們,當他們消失在山梁那邊時候,他正欲轉身回家,忽然又從山梁那邊傳來了藍家孩娃聲嘶力竭的一聲冷白色的尖叫:「村長──你不得好死──你連三十五歲你都活不到哩。」

  接著傳來一聲耳光,便都沉寂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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