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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五


  就再也沒人阻攔司馬笑笑去領他們的殘廢孩娃了。一會兒工夫,三十一個殘傻的孩娃和兩個傻癡大人都被集中到了麥場東,像一堆將死的畜生樣東一個西一個倒坐一大片。然後就正式開始分糧了。正常人一人一小碗,外加一小把。一家一家排著隊從司馬笑笑面前走過去,司馬笑笑點一下人頭,說六個,藍百歲就挖出六小碗,杜岩再抓六小把。司馬笑笑說三個,藍百歲就挖三小碗,杜岩就抓三小把。到各戶都分了糧食後,袋裡還剩幾斤紅豌豆,司馬笑笑提著袋兒,給各家的女人抓了半把豆。最後把袋子扔在腳地上,望了那一大片殘孩娃,忽然大聲說:「糧分完了,你們要把殘娃兒都領回家裡,就不忍心不讓他們吃飯。讓他們吃飯,就得一家人跟著都餓死。我的意思,大家狠狠心,把他們都鎖到這麥場的屋裡去。」

  沒有說話,都死死地盯著司馬笑笑的臉。

  司馬笑笑說:「不是我們做爹娘的狠心,是老天爺狠心哩。」

  依舊如枯井一樣靜默著。

  司馬笑笑說:「我有三個孩娃呢。」

  可司馬笑笑石破天驚地也沒有料到,在一片靜默中,他話一出口落地,最先動了身子的會是藍百歲,他放下手中的空碗,誰也不看,從司馬笑笑面前走過去,徑直到麥場東把藍七十、藍六十、藍五十領著默默往村裡走去了。司馬笑笑望著他的背影,望著他手裡的三個殘妞兒,心裡叮噹一動,想他倒還是一個男人哩,是一個父親哩,不禁對他有些另眼相看了,有幾分莫名的敬重了。可司馬笑笑還是追著他們父女四個叫:「百歲──你倒像是閨女們的爹,可你會有後悔的那一天。」

  藍百歲站住了。他回過頭來看了看這麥場上,又看了看場邊的一道崖,想要說啥,似乎費了許多力氣,沒能說出就又轉身走掉了。

  太陽已從麥場上鋪過場邊的土堤,移至了一道懸崖下。懸崖上的一棵荊樹開始泛出了一層淺綠色。在那荊樹下的懸崖上,有一片紅浸浸的水濕,似乎有人到過那兒去,濕土上有腳印還有手痕兒。隨著藍百歲的目光,司馬笑笑朝那崖下瞟了瞟。再看那崖頂場上的殘疾孩娃們,竟在轉眼之間,他們的爹娘都把他們領去了。

  一個麥場空下來。日光熱開水樣澆了一地。

  往村裡去的人們,提著糧食,扯著兒女,隊伍樣往村中開過去,唯一留在麥場上的司馬一家。森、林、木三個在原地坐著,看著司馬笑笑,那目光陌陌生生,仿佛司馬笑笑忽然間不是他們的父親了。在麥場以西,他的女人和藍、鹿、虎圍著一臉盆雜糧望著他那目光淒涼而又哀傷,宛若有件事他不許可他們不敢去做一樣兒。

  他孤獨地站在麥場中央,等村人大都遠去了之後,他說藍,把你三個哥哥領回家,餓死了一家人都死,一人不留就是了,然後他就到那崖下去,拉著荊樹把那紅的崖土抓一點放在嘴裡嚼了嚼,又用棉襖兜了一堆兒。從崖頭返上來,他的女人正扯著三個儒瓜孩娃在嗚嗚地哭。他說:「回家吧,餓不死他們,也就餓不死我們司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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