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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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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笑笑覺得心裡血紅一個冷涼,聽到了心裡有了一聲巨響,仿佛一座山脈倒在了心裡。有一股微腥微咸般黑的氣味從他的胸膛裡油然地升到了喉嚨,他用力把那氣味咽回到肚裡,對著山梁那邊的天空叫:「我有啥法兒?就是今兒天讓我死了我也得這樣,不這樣一個村子就完了。」說到這,他開始往家走,幾步後仿佛又想起了一件事,扭頭對著山那邊的天空喚:「我有三個孩娃呢,森、林、木哪一個不是我的親孩娃?要不是對你們真心的好,我就讓你們都在村裡活受罪。」不管山梁那邊的藍家父子能不能聽到,他把嗓子嘶得脈斷筋連,讓他那苦艾繩一樣的叫喚,像風雨一樣在村落和山梁那邊飄蕩著。之後就有幾個人頭從山梁那邊黑點點地冒了出來,像被他的話牽出來一樣,愈來愈大,愈來愈高,每個人的臉上都呈出土灰,如死了一場又活過來一般。司馬笑笑看見,走在最前的居然是藍姓的百歲。他看見了司馬笑笑站在村口,想躲著走去,卻是來不及了,彼此的目光,如水流樣匯到了一塊。於是,他就硬著頭皮朝司馬笑笑走來。 他果然有幾分後悔地說:「分糧那天聽了你的就好了。」 藍百歲這樣對司馬笑笑說了一句,把頭扭到一邊,看著空蕩蕩的村落,臉上的土灰裡又滲了一層絮絨絨的白。幾個男人都立了下來,好像要等著村長安排下一步活人的事宜。司馬笑笑就對幾個男人說,都回家去吧,我也急著送那三個娃兒享福去哩,等媳婦們回了,哭死都不能給她們說孩娃們人在哪兒。 男人們就進了村去,木槌似的腳步,敲得村落踢當踢當,含帶了銅音,像廟裡的木魚敲在村頭村尾的寂靜上。 女人們是黃昏時分回了村裡。她們沒有覺出村子裡的異樣,還相約明天後天再去那條溝裡掐菜哩。可時過不久,不知從哪家最先傳出了女人清冽冽的叫,「我的孩娃哩——我的孩娃在哪呀——」這叫聲在落日中如牛皮鞭樣抽抽打打,轉眼間,就響成了一片,溝溝嶺嶺都成了女人紫一塊青一塊的喚。跟著,又有女人跑到了村街上,撕心裂肺地叫——「我的娃哪——我的娃哪——」便叫出了許多女人,都在村裡到處瘋瘋跑找,跑了一遍,找了一遍,又都到皂角樹下,摟摟抱抱地哭將起來,罵男人們狠心,哭孩娃們可憐,罵男人們不是人是豬是狗是該千刀萬剮的畜生。 有男人被媳婦哭得惱了,去把媳婦踢了一腳,媳婦突然不再哭了,哈哈地狂笑起來,嚇得女人們再也不敢看她。 她的男人就去找了司馬笑笑,「村長,我媳婦瘋了。」 司馬笑笑說:「瘋了就瘋了吧。」 男人說:「我不會燒飯,越發養不了孩娃。」 司馬笑笑就踏著落日,到那瘋媳婦面前劈啪下幾個耳光。那媳婦正在笑著,忽然愣了下來,不哭不鬧了。 司馬笑笑說:「回家把那兩個好娃兒養好。」 女人就默默回家去了。 在街上哭喚的女人們,一看這種情景,也竟都不再哭了。只散散地坐在樹下,讓開始升至村頭的月光在她們身上洗著,看著司馬笑笑朝她們走來,沒有一個對他惡言一句。司馬笑笑說,不要哭啦,全村人本來短壽,沒有人活過四十歲呢,要孩娃們全都活活餓死,這世上還有三姓村嗎?女人們說沒有孩娃了,我們哭哭還不行嗎?司馬笑笑說,天黑啦,你們哭死了,男人們能養好那留下的聰明孩娃? 就有幾個女人不再哭了,說:「不哭啦,不哭啦,再哭自己也要死了哩。」 也就果真不再哭了。 死死默默坐著,直至夜半,直至天亮,直至日出。 太陽黃燦燦地又照在她們臉上,那些臉色一律地呈出了死灰。早起的麻雀就屙糞在她們頭上肩上。開始生世飛行的山梁蟲,從她們的臉上飛過像從木板上飛過一樣兒。 到了燒飯時候,她們不回家燒飯。 男人們燒過了飯,給她們端來放在面前,她們不碰碗,就那麼默不作聲,互不言語,呆呆癡癡地坐著,不談丟了孩娃的悲哀,更不動身去哪兒找找孩娃。甚至連距她們只有一箭之遙的麥場上的場房屋,也沒有誰起身去那兒瞅上一眼,一片惘然地蹲在地上,抱著餓得昏睡欲死的小孩娃,仿佛她們一動身子,就又會母子分離一般,於是都死死坐著不動,沉默得歲長月遠,漫無邊際。死靜從她們眼前川流不息地過去,她們就如死在了一條沒有聲息的河水裡。 這樣坐了一天。 又坐了一天。 第三天藍百歲來了。 日正中天,太陽把她們曬得焉如秋草,一動就要倒下時,藍百歲抱著一捆穀草,穀草裡卷了他的三女兒七十走過來。從穀草裡耷拉下來的七十的一隻小手,像根老死的黃瓜,那手裡還抓著一把黃了的馬齒野菜。到了那一片女人面前,藍百歲站在人群外邊瞅了,看見自己媳婦坐在一棵樹下,身子倚在樹上,懷裡攔著小閨女三九,眼睛盯著樹冠遠處的一根細枝,一眨不眨,像了一雙無光的盲眼。他從女人中間插足走到樹下,把那一捆穀草放在女人面前,解開穀草的繩子,露出了七十那張青紫的腫臉和鼓一樣的肚子。 他說:「看看吧,七十也死啦。」 藍百歲的女人梅梅把目光從樹枝上收回,木呆呆地落在三女兒的臉上肚上,卻把小女兒三九摟得筋斷骨裂,疼得哇哇哭將起來,還依舊地用力把她往緊處摟著,而她落在三閨女身上的目光,卻依然是死魚眼的白色,乾澀澀的沒有一滴淚水。三閨女是在前天來這兒和女人們一道呆坐之後,餓了兩天,今兒趁大姐、二姐領著四十出門尋草挖菜,自己在家動手煮了一鍋曬了半幹的野菜,又不知從哪弄來一把豆子和鹽,煮進鍋裡和菜摻在一起,那野菜就無比香甜起來,於是吃脹了肚子,就脹死在了鍋臺邊上。藍百歲回到家裡,連她的手都冷成了冰寒,這也就用穀草卷著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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