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日光流年 | 上頁 下頁 |
| 七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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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百歲長籲短歎一陣,出門敲了村上的鐵鐘,把全村的媳婦召集在樹下,說誰願意去盧主任家裡?把盧主任媳婦侍奉好了,盧主任就領著人馬來翻地換土啦。媳婦們有的端著飯碗,有的腰上還系著圍布,臉上的鍋灰都未及擦去,還有的身後跟著孩娃像跟了一隻餓極的小狗。她們在老皂角樹下彼此看看,卻終於沒有一人說願去侍奉人家。一個個問著過去,大多都說沒有一件好的衣裳,能去人家家嗎?藍百歲朝說話的女人看了,果然是一身破爛,襖上的棉絮花開花落,就歎了一聲作罷。再問下個女人,她正奶著自己的孩娃,不消說也是不行。目光往另一女人身上擱時,又見她長得醜極,矮小如團。半是侏儒,半是好人,最後就把目光落在了杜岩的媳婦身上,想她倒是清閒利索,人剛三十出頭,穿著乾乾淨淨,家裡不見有啥兒拖累。 他說:「你去吧?」 她說:「我去也行,我去了就不能讓我孩娃杜柏去城裡賣皮。」 權衡得失,便應承下來,決定由女人司馬桃花去了。司馬桃花說沒有新襖我如何去盧主任家?我去盧主任家也是為了全村呢。司馬藍的母親杜菊就把珍藏的那件紅襖從箱底取出來,豔紅簇新,司馬桃花一穿,她一個整人都紅得有些奪目了。 司馬桃花跟在藍百歲的身後,日升時候出村,光亮刺目絢麗,照在襖上,司馬桃花就如一團跳蕩在山梁上的火球。去送行的村人就冷丁兒發現,這女人年齡一下小了許多,且原本是伶伶俐俐的一個人哩。就驚奇這麼多年過去,如何就沒發現這女人的小巧玲瓏,說話叮噹,如城裡人家裡擺的鬧鐘。她從司馬藍的母親身邊走去時,司馬藍母親悄聲說,你穿著我的襖要愛惜一點,說不定我死了得拿它做壽衣哩。 司馬桃花淡下腳:「我會小心哩。」 就如一團火球樣滾到了山梁上,朝耙耬山外滾去了。 公社盧主任就住在公社的後院,媳婦得的是傷寒,終日間咳嗽不止,人兒面黃肌瘦,似乎風一吹就能把她從地上吹起來。藍百歲領著司馬桃花到了時,盧主任正在縣上開一個緊急幹部會,媳婦要吐痰,把一個瓦盆放了半盆柴木灰,那痰就吐在灰盆裡,待灰盆痰滿時,他們就到了,就忙不迭兒把那灰盆倒了去,又弄些柴灰放進了盆子裡。 兩天后,盧主任從縣上開會回來了。 又兩天,盧主任領了幾個幹部就到了三姓村,選了三間乾淨朝陽的房子住下來,說那三間房子是指揮部。半月後,三姓村就沸沸揚揚,人山人海了。藍家、杜家、司馬家,三族的各家各戶,都住滿了外村二十至五十歲的勞動力。都一家人集在一間屋子裡,把上房的另一端,及廂房,門樓及不用的牛屋馬棚全都騰出來,讓外村人們搬進去。沒有床鋪的打地鋪。打地鋪把場上的麥秸用光了,就用豆稈、玉蜀黍棵鋪在地上當床睡。就這樣,外村人還挑著行李,推著車子,車子上插了紅旗,從幾十里外朝著三姓村落潮潮浪浪湧,整整一個月,山梁上都響著車子軲轆的醬色轆轆聲和扁擔起伏的青白吱嘎聲。梁道上騰起的灰塵,合起來比三姓村有史以來刮過的風塵都要多。至尾終於沒處睡了,盧主任就讓後來的住到村街上,在避風處搭起的棚子下。 「住在外邊要凍死人的呀。」他們抱怨說。 「誰讓你們遲到這麼多天呢,」盧主任板著瘦臉問,「不知道這裡是要成縣裡抓的試點嗎?」 將成為縣裡試點,是盧主任在縣裡的幹部會上商討的。縣裡的試點,自然要比公社的試點熱鬧非凡。初三那天,在山坡上舉行了試點破土儀式,整個山坡上都黑壓壓的一片,紅燦燦的一片。各村的紅旗插在山地上,不遠就是一面,不遠又是一面,在風中響出獵獵之聲。各村的男人們,站在自己的那面旗下,莊嚴肅穆得無以言說,仿佛即將開始的不是大修一次梯田,而是彈彈炮炮的血戰。 盧主任站在用架子車拼起的檯子上,用一個鐵皮喇叭放在嘴前,把這次修梯田的意義說得緊系著國家危安,聽的人都目瞪口呆,頓感來這兒幹活是一次榮譽,是了不得的偉大。當盧主任宣佈開工時候,三姓村便放了一掛千響長鞭,劈裡啪啦地把各村人都送到了分定的地塊。真沒想到,翻地換土的日常農事,也會這麼龍騰虎嘯。滿山遍野勞作的聲響,紅白爛漫地從這塊田地傳到那塊田地,又從這面山坡傳到那面山坡,猛然間滿世界就都成了五顏六色幹活兒的聲音。叮噹叮噹,哐咚哐咚,鎬頭落在千古沉睡的山脈上,山脈上的嶺嶺梁梁便跟著抖動起來。沖天而起的黏稠的紅土氣息中,夾雜了淡枯淡腐的熱味,從人們的鎬下,鍁裡飄散出來,同冬日裡人們那清馨的白色汗味一道,流水有聲地漫蕩到世界以外。鎮上的人說他們趕集時聽到這聲音以為是哪裡塌了房屋。 縣城教火院的病人問是什麼聲音震得他們的傷口格外疼呀。麻雀被驚飛起來,就再也不敢落下,不知飛到哪裡。烏鴉從山頭過時,比往日高了許多。三姓村人是不消親自去幹了,按著盧主任的吩咐,他們家家、人人,都必須盡好地主之誼。該給人家燒水的燒水,水燒開了挑著擔子送到各村修梯田的地裡。人家燒飯的時候,帶來的木柴是新砍的樹枝樹根,他們就把豆秸和棉花棵捆著送去引火。吃飯時有人忘了帶碗、或碗被家什碰破,就趕快三口五口把自己的飯倒進肚裡,匆匆粗粗洗了,把碗送給人家。自己等孩娃們飯吃飽了,再接過碗去吃飯。村裡的井水不夠用了,就把人家引至山腰的一眼泉邊。 到了燒飯時候,滿村落都如失火一樣,大街小巷升騰著炊煙火光,蒸得村落裡沒了一絲冬天的寒意。一日三餐的飯時,你如從梁上走過,會聽到河水決堤的聲音。大人們忙,孩娃們也跟著忙乎起來,冷丁兒發現世界上竟有這麼多的人,且都住在村裡,仿佛過年時全村裡的扁食都煮進了一個鍋裡,於是東院西跑,從這個村的食堂跑到那個村的食堂,向大人報告著哪個村的食堂蒸的黃玉蜀黍饃中竟還夾了一層白麵,哪個村用大鍋煮的撈麵條是不分份兒,愛吃多少是多少,蒜汁裡還放了一層小磨油哩。 耙耬的世界就是這樣天翻地覆了,改天換地的日子就這樣憑空降下來。儘管是他們去鎮上找的盧主任,儘管他們把女人司馬桃花送到盧主任家,才使盧主任下了決心把千軍萬馬調過來,可這還是讓三姓村人感到喜出望外,措手不及,宛若在一個漫長的冬夢裡未醒一樣,使他們感到白淨瘦小的盧主任,委實太有威力了,太不可思議,似乎他說一句話兒,耙耬山脈都會地動山搖,三姓村就會天塌地陷,或者春暖花開。 藍百歲總是如盧主任家的孩娃樣,一步一步地跟在盧主任的身後。盧主任說哪個村的柴火燒完了,他就領著村裡的小夥們把柴火扛到人家的食堂去。盧主任說哪條路兩邊的地應該合到一塊兒,他就說合起來吧,中央那條路我們不要了,以後走路繞個彎兒就是哩。 盧主任說:「眼下全國的公社裡都沒有鄉長,大隊裡沒有村長,你們這兒咋還叫村長村長呢?」 藍百歲說:「那叫啥兒呢?」 盧主任說:「你們村有黨員嗎?」 藍百歲說:「黨員是啥兒?」 盧主任歎了一口長氣:「有團員嗎?」 藍百歲呆著雙眼。 盧主任說:「有民兵嗎?」 藍百歲搖了搖頭。 盧主任說:「地主富農總有吧?」 藍百歲說:「也沒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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