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日光流年 | 上頁 下頁
七七


  盧主任想了想,說:「你們這偏得連公社的地圖都差一點沒有畫出來,你們叫村長順口就還叫村長吧。」藍百歲就從盧主任的語氣裡聽出了村長是多麼不屑一顧,多麼不值一提。他知道外村的村長都叫主任了,村落裡還有別的幹部,如副主任,民兵營長,大隊會計等,這些人都歸主任管,主任讓他們幹啥他們就幹啥,主任不讓他們幹啥他們就啥也不能幹。他想三姓村也該和外村一模樣,讓司馬藍和杜柏這樣的孩娃當幹部,司馬藍就不會天天說他要當村長了,可他又怕司馬藍當了村裡幹部,就不聽他的使喚了,獨個兒呼風喚雨了,覺得村裡還是沒有別的幹部好。

  一天,他在盧主任身後說:

  「盧主任,讓我當村裡主任,不要別的幹部行不行?」

  盧主任說:「你不是說村裡沒有一個黨員嗎?」

  他問:「當主任非要是黨員?」

  正在檢查梯田質量的盧主任,回身盯著藍百歲,如盯看一隻猴,好久好久不說一句話,目光既不銳利,也不柔和,一味的就是奇怪。藍百歲不知道自己的話錯在哪兒了,但他知道他一定把話說錯得十里二十里,慌慌著不知該做些啥兒說些啥兒補回來,於是臉上就生出一層冰冷的汗珠兒。

  「村裡最高夀的是三十八九歲?」盧主任冷不丁兒問。

  藍百歲說:「我自記事起就很少有誰活到四十歲。」

  「你今年多大?」

  「三十五。」

  「那你就算老年了,」盧主任說,「要真改為委員會,主任也得由司馬藍這樣的年輕人當。」說:「司馬藍找我說過,要讓他當村長,他能把這梯田修得水平如鏡呢。」還說:「其實司馬藍這個孩娃倒也真是村長、主任的料。」

  山梁上有風,從梯田地裡揚起的土粒,不軟不硬地抽打著藍百歲。站在一道修成的梯田下,他的臉成了淺黃色。盧主任說他已算老年了。盧主任說該由司馬藍這茬年輕人來當村主任。藍百歲突然覺得腿上軟弱無力了。他在那兒站了一會,對盧主任說村長就村長吧,改成委員會也囉嗦,叫主任還沒村長順口哩。然後又問盧主任冷不冷,要不要回村烤烤火,盧主任說你回村給我弄兩個荷包蛋端上來,他就默默地往村落走去了。

  盧主任最愛吃荷包蛋。他說山裡的笨雞好,雞蛋小,營養高,說鎮上這幾年不讓養雞了,誰家關在籠裡養幾隻,也都是從城裡販養過來的大洋雞,雞蛋個大,可是沒味兒。每天負責給盧主任燒一次荷包蛋的是司馬藍的娘。司馬藍家養了八隻雞,冷冬天每只雞五天才生一隻蛋,差一差二地供著盧主任每天吃兩個荷包蛋。藍百歲走到司馬藍家的大門口,他沒有立刻走進去。在大門前的槐樹下站一會,臉上從盧主任那兒帶回的淺黃色慢慢成了青紫色。他坐在樹下吸了一袋煙,沒有回頭大聲喚,讓司馬藍娘趕快把荷包蛋燒出來,他要立馬端到山梁上。

  從司馬家便傳出了一抽一推的木嘰嘰的風箱聲,均勻而又悠長,仿佛是明明沒了松黃油的二胡,卻依然那麼如故地拉著不停。藍百歲在那風箱聲中,抽了一袋煙,又抽了一袋煙,臉上的青紫有些漲紅了,且臉上的肉也凸鼓起來,仿佛有一股氣在口裡含著無法吐出來。對面梁上不知是哪個村的梯田隊,把挖出的新土用車推著蓋在了青色的麥苗上,他從地上站起來,想喚卻沒喚,把煙灰磕出後,忽然自言自語說,我要活不過四十歲,這村長司馬藍要當就讓他當去吧,我要活過了四十歲,就是他是我家女婿也不能讓他當。他想司馬藍你是聰明哩,聰明你咋就不想到把村裡的土地翻一遍?聰明不也是我把司馬桃花送到盧主任家,盧主任才把人馬都調到了三姓村?說我已經答應把閨女白白嫁給你司馬藍,你還想咋樣兒?你是欺我藍百歲無能哩,老實哩,要白白娶了我閨女,還要把我這村長奪了去。

  藍百歲身上有一股黑紫色的力氣在血液中流動了,他莫名地覺得想要動一動,把身上的力氣放出來。他聽到了從司馬家傳來的雞蛋磕裂在鍋耳上又煮進水裡的刺啦聲,把目光透過大門擱到了司馬家的灶房門口上,有白煙從那兒遲滯漿漿地流出來,又費力地升到了半空裡。藍百歲像咽了啥兒樣,喉結在脖子上跳一下。蓋鍋蓋的聲音傳過來,流出灶房的白煙淡薄了。他揉了揉盯酸的眼,風箱聲就木嘰嘰地灑落在他眼前。

  藍百歲進了司馬家,他把大門閂上了。

  「誰?」司馬藍娘喚,「大白天閂門幹啥兒。」

  藍百歲站在了灶房前。

  她說:「你咋了?臉上挨打了一樣青。」

  他朝她走過去,喉嚨裡發出一種白濃濃的咕咕聲,像隔著一口痰說話一樣兒,他不知道他都說了啥,一邊說著,一邊撲倒在鍋臺前的柴火上,用手去扯她的褲腰帶。她先還懵懂著,隨後明白過來時,就用手去護自己,又去他的身上抓。待他把手伸到她腰間時,她一個耳光打過去,滿灶房就都響滿了青白冷冷的劈啪聲。

  他冷丁兒木呆下來了。

  她說:「你是豬,你是狗,你配當這個村長呀,藍他爹以為你是老實人,他瞎了眼才讓你當這個村長呀。」

  灶房裡立馬靜下來,靜得灶膛裡的火苗聲震耳欲聾。他在木呆中望著她,仿佛一個耳光使他靈醒了,他們仍就那麼直愣愣地相互看一會,他就猛地在她面前跪下來,臉上呈出土灰色,舉起自己的左手和右手,不停歇地摑打自己的臉,就像拿雙手去拍打土牆壁,直打得灰塵四起,接連不斷,且邊打邊盯著司馬藍娘的臉,仿佛她不說停下來,他就永遠不會停住自己的手。

  可是,她就也終於軟軟地跪下,把他的雙手捉住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