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日光流年 | 上頁 下頁
七五


  ▼第二十九章

  一

  雪是已經融化將盡。耙耬山上無比清明,放去一眼能望十里八里。抬起頭來,連半空飛鳥的紅爪都看得清清楚楚。司馬藍領著少年們還沒有從縣城回來,依著往日的生意習慣,買賣順了,來回也就三天四天,就是買賣不順,也不過五天六天罷了。

  然他們已經去了九天。連杜柏去城裡尋找都已三日。

  焦急的村人在日出或者飯後,總要站到梁上朝著山外無盡止地探頭張望。每當山梁上有人走過,就要問你見沒見我們三姓村的十幾個孩娃?

  「幹啥去了?」

  「到縣裡的教火院賣皮去啦。」

  「沒見哩,我們只到了鎮上。」

  就依舊地站到高處等著,把脖子拽得又細又長。至第十二天午時,太陽紅在梁頂,人都等得煩了心,不再往梁上去了,卻忽然聽到山梁上有叮噹哐啷的響聲。是司馬藍、藍柳根、藍楊根、杜柱、司馬鹿、司馬虎一行十余少年,每人拉了兩或三輛車子,車上還都裝了鐵鍁、鐵鎬、杠子、繩子、鐵釺和鎬頭啥兒。他們把一輛輛車子拴在一塊,組成一個車隊,瘸瘸拐拐,遠遠看去如同在山梁上爬著的一條傷龍。在那龍的後邊,是由杜柏拉著的一口棺材在日光中閃著油黑的光色,一看就知那棺材是上上好的。

  事情原來果然是因了杜樁的死,弄了一個極好的結果。把屍體抬到病房的走廊上去,醫院立馬就亂了營陣,院長、醫生、護士都慌了手腳,連補皮的燒傷病人,都感到意料之外。求少年們把屍體抬到醫院外邊,他們就是守著青屍不理不睬。終於僵持到了來日正午,從醫院外來了一個中年,把司馬藍叫到病房外,說聽說有人上吊死了?司馬藍說他身上被割的兩塊皮比白菜葉兒都要大呢。說聽說你們要用這賣皮子的錢買架子車、鐵鍁、鐵鎬是不是?

  司馬藍說全公社的勞力都要到我們村翻地換土,說這麼多家什咋辦呢?那人就說要這樣你們就早說,我是縣水利局的負責人,我領你們到靈隱河上游的靈隱寺水利工地上,想要啥工具你拿啥兒工具就是了。那人就果然領著他們,穿過縣城五里有餘,到了一個停修的水壩上。水壩上有一片柳林,柳林裡到處都是閑歇狼藉的車輛、鍁鎬、繩子和鐵釺。那人和看工地的人說了幾句啥兒,車和工具竟任由他們挑了。冬天時河水小,河邊的薄冰晶瑩如玉,水流聲清脆欲滴。

  司馬藍望著那上百輛四處停放的架子車和隨地擱著的鍁鎬,說我們隨便拿嗎?那人說只要你們趕快把那屍體運走。司馬藍說,你們不再賠我們一口棺材?那人說你們多拉些車子到縣城賣一兩輛,不就是一口棺材!於是放開膽子,撿車胎新,車條緊,車輪轉得流利的車子每人拉了兩輛,再把那些半舊的鍁鎬裝滿幾車,便喜出望外地離開了工地。這樣一次意外的收穫,正是藍百歲死了之後,司馬藍做了村長那豪壯行動的開始。離開工地走時,身後白色的水流聲,多少年都流淌在司馬藍的腦海,使他在看到翻地換土的敗定那一刻,腦子裡水津津地生出了把這流水引到村落的綠色念頭。至此,也就又一次決定了三姓村更為慘烈久遠的生命旅行。他們一行人拖拉著車子和工具,沿著一條柳林沙堤回走的腳步聲,輕捷而喜悅。

  說:「媽的,杜樁哥死得值了。」

  說:「賣最好的車子,買最好的棺材。」

  說:「日後我們這兒誰死,都攤不上這麼好的棺材哩。」

  說:「你們愣啥兒,快把那棺材抬到車上呀。」

  回到村落時,是第十二天的正午時分。村人們都在家裡燒飯。街胡同裡流動著溫暖的寧靜。有雞在日頭地裡撲棱著翅膀刨食。牛在樁子上拴著,嘴下放了一筐幹白草。他們踏著寧靜到了村頭,有意無意把車輛弄出了許多冷白白的咣當。就有人從家裡跑將出來。有人在村街喚了起來。立馬村頭便堆滿了村落的人們。就都聽見十八歲生了杜樁、二十四歲守寡的杜樁的母親,哭叫著拿頭朝那漆黑的棺材撞過去,藍百歲一把抱住她,厲聲說他死了給村裡換這麼多工具有啥兒不值啊。

  女人啞怔怔地立在了棺前。

  「從今天開始,」藍百歲對著村人們說,「杜樁的娘可以一輩子不下地翻地換土啦。」

  「外村勞力來了以後,」藍百歲大聲地喚,「村裡首先安排翻杜樁家的自留地。」

  藍百歲最後走到一大堆的村人前,說:「你,你,還有你,今兒後晌就去給杜樁挖墓去。」

  藍百歲親自把杜樁的棺材朝杜家里拉去時,村人就自動閃開了一條道。杜樁的娘跟在那車後,自己把哭聲壓成細細的扁條兒,扶她的人就輕聲寬慰道,別哭了你,杜樁是為了村落死去的,村裡不是已經把他和外村的烈士一樣看了嘛。說,你看那棺材,司馬藍說是賣了兩輛洋車換來的,桐木板,柏木擋,自我記事就沒見過村人有誰死後用這麼好的棺材哩。

  杜樁的娘便停了悲戚說:

  「他才二十呀。」

  「倒是可惜了這年齡,可人死了又不能活過來。」

  「我把他娶媳婦的被子剛縫好……」

  「那是因為是人家閨女沒有和你一樣守寡的命。」

  黑的棺材拐進了另外一條胡同裡。村街上人群散盡了,賣皮的少年們都回到了自己家裡去。有人開始從院裡端著飯碗走出來。司馬鹿和司馬虎瘸在母親的身後先走了,司馬藍和杜柏留下來把車輛、鍁鎬歸整到村頭牛槽邊的空地上,整完時,杜柏眼巴巴地望著司馬藍,他說表哥,下批該輪著我去教火院賣皮了,你只要對村人說問大夫說我的皮子不合適,我就可以不去了。

  司馬藍乜斜了一眼杜柏,說你看你那熊樣兒,連我兄弟虎都不如哩。

  杜柏說:「只要不讓我去賣皮子,我能讓我妹妹竹翠嫁給表弟司馬鹿。」

  司馬藍盯著杜柏的臉:「我兩個兄弟賣皮就像賣白菜葉樣不當事,在村裡還怕找不到媳婦呀。」

  杜柏臉上劈啪一聲白下來,便轉身回家了,司馬藍追著他的身影,直到他走去老遠,還大著聲音叫:「不賣皮就不翻你家地,不換你家土,讓你一家人還是短命鬼。」

  二

  翻地換土的事沒有賣皮換車的事情順。家家都備下了許多柴火、空房和床鋪,公社的盧主任卻蔫下無聲無息了。差司馬藍去鎮上看了看,回來說鎮邊上的梯田,果然和城東的水壩工地樣,狼狼藉藉,空曠無人,只有一些要倒未倒的帳篷還歪在山坡上。說之所以盧主任還沒領著外村勞力來幹活,是因為盧主任媳婦有病,家裡離不開。季節已經過了打春,天氣明顯轉暖,算一算時日,倘若盧主任不立刻領著人馬到來,怕再過一月左右,春天來了,農閒悄然而過,那時候是想來也帶不來上千人馬呢。

  藍百歲急得嘴上出了燎泡。水亮水亮。

  司馬藍想了一陣,說該派個人去盧主任家裡幫著些忙,藍百歲就依著司馬藍的話,派了自己媳婦的妹妹,去了盧主任家,說是給盧主任送個幫手,好使他能騰出身子,立馬把公社的人馬統領到三姓村。然那女人僅去了兩天就隨後返回了。

  問:「咋回事兒?」

  說:「我太笨呢。」

  問:「咋個笨法?熬藥洗鍋都不會?」

  說:「我弄打了一個藥鍋。」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