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日光流年 | 上頁 下頁
七四


  來日醒時,天才見朦朧。從牆縫吹過來的一刀厲風,正好劈在司馬藍的頭蓋上。他首先睜了眼,看見面前的半空晃著一個人影,心裡驚了一下,瞌睡便嘩地散下來,過去摸一下那懸著的晃動,清清明明認出,是杜樁悄然上吊死了。於是他丁零噹啷想起,昨天把杜樁抬進這間屋後,就未見杜樁說過一句話,大家都哭喚時候,也未見他哭罵一句。也許那當兒,他都已經準備死了。既然準備死了,就沒有必要再哭呀叫的,沒有必要再為疼痛受罪。司馬藍抬頭看了一下杜樁耷拉著頭,頭髮上有灰有草,臉是菜青顏色,舌頭長長地伸出口外。他朝後退了一步,想要驚喚一聲,忽然想起村裡許多得喉堵症的人受不了喉疼,也都是這麼死的,死後也這麼菜青舌長,心裡鎮靜一下,便替杜樁冤枉,想同來的少年大家都還好些,不給錢也不過就是白被人家割了一塊皮子,沒啥兒大不了的,可杜樁卻被人家割了兩塊。兩塊都如白菜葉兒一樣大著,整整半張大腿。想單是腿皮也還好些,可還有那六塊錢,也就白白花了。

  他想,冤天冤地喲。

  他想,換了誰能不想到死哩。他想,就抬著杜樁的屍體去討要那皮錢算了。

  司馬藍就拍了一下杜樁腳下睡著的杜柱。

  「喂,醒醒你,杜樁上吊了。」

  杜柱醒了,他又去拍了別人。

  「喂,醒醒你,杜樁上吊死了。」

  「喂,醒醒你,杜樁上吊死了。」

  「喂,醒醒你,杜樁上吊死了。」

  從門口拍著,在屋裡轉了一圈,待又回頭到了門口,司馬藍直起身子,借著亮光,看著屋裡那十張驚呆的面孔,說都待著幹啥?把杜樁從梁上卸下,抬到病房的門口去,人都死了,看他們還能割了咱們的皮子不給一分錢。說不多少給些,就把屍體丟在他們走廊上不要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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