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日光流年 | 上頁 下頁
七三


  人家沒有動手把他們趕出地球去。只是這麼說說就走了。他們不知道人家為啥不給錢,把那紅皮書在手裡翻了翻,也沒有發現書裡夾有錢票兒。司馬藍便瘸著腿追喚著,你們把錢給我們,我們該往家趕路了,趁麻藥的勁道沒下去,我們還能走個十里八里呢。

  太陽是終於西沉了。從教火院的院牆望出去,血色落日如被刀切了一般少半個。教火院的院子內,紅漿漿的落日鋪了很厚一層兒。司馬藍從漿紅中趟過去,踢出許多紅點在他們腳下又濺又落的。前邊的青年們不理他,只朝後回頭瞅了瞅,就哄笑起來,待司馬藍追到病區門口時,人家拐進病區,便又有兩個精壯的小夥出來守在門口上,把司馬藍給攔下了。

  他說:「讓我進去,他們還沒給我們付錢哩。」

  守門人說:「革命總會有流血,總會有犧牲。」

  他說:「那錢是我們賣皮的錢。」

  守門人說:「革命總會有流血,總會有犧牲。」

  他說:「是人皮,是我們大腿上的皮。不信了我脫了褲子給你們看。要是一張兔皮、狗皮就算了,虎皮豹皮也沒這皮值錢喲。」

  守門人說:「革命總會有流血,總會有犧牲。」

  他說,你們讓我進去呀,天下哪有買東西不給錢的理,給一本書就算了事啦?守門人就攔著他不讓進病區,就破天裂地般吵起來。有許多病人圍過來,還有醫院的工作人員也都在圍看著。司馬藍把手裡的小書摔在了腳地上,守門人就上前把他揪起來,虎鼻狼眼吆喝他把書撿起來,說撿起來還要貼在胸口上,不這樣就把他關進監獄去。司馬藍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起先守門人還和他平平和和說話兒,待他摔了書,人家就沒有平和了,臉上的暴怒便青青紫紫了。起先那許多圍著的人,雖不說話那眼神是明明了了親著他司馬藍,自他摔了書,人們卻都說話了,都說司馬藍這就沒理了,本來有理一摔書就徹底沒理了。

  守門人把他的胳膊小雞腿樣扭到身後吼:

  「把書撿起來。」

  他就把書撿將起來了。

  「把書捂在胸口上。」

  他就把書捂在了胸口上。

  守門人用力一推,就把他推在了人群上。人群就勸他不要再追著要錢了,權當這錢是支援革命了。他不明白城裡人一口一個革命的話,為啥說到革命連人皮錢都可以不付款。照這種道理說下去,砍一個頭不是說革命也就砍了嗎?司馬藍覺得他找到了讓守門人啞口無言的話,要說時卻聽見人群外有了枯灰哀哀的叫。他從人群望出去,看到杜樁在地上哭得打著滾兒。他知道他身上的麻藥力盡了,青痛紅疼已經襲上來。司馬藍朝紅牆那兒瘸過去,人群便又跟著他朝教堂樓的那兒擁。日光已經落盡,教火院裡開始變為灰腐色。冬風從大門那吹向西,人們都把身子緊縮在棉衣裡。在那堵紅牆下,杜樁滾在塵土中,倚著一棵槐樹打哆嗦,不知是因了寒冷,還是疼痛,他們的臉青青白白,如了河溝裡的冰。

  「開始痛了嗎?不該這麼快哩。」

  「錢要到了嗎?」

  走來的司馬藍就默下不語,臉是沉沉的死灰。眾人就都知那錢終是不會給了。因為給了一本紅皮書,並知道那書是何等的重要,雖對他們起不了啥用途,但卻有不敢隨處扔放的分量。他們彼此相互看著,說不上有什麼哀傷,只是弄不明白事情怎麼就成了這樣。有個大夫對他們看一會兒,說天黑了,你們先去哪兒找個地方住下。司馬虎就對著大夫說,我們身上沒錢,能去哪兒住下?大夫就轉身走了。圍的人也都跟著走了。教火院立刻冷清下來。雞毛和柴草隨著牆根下的車在捲動。院子裡除了那兩個守著病區門的壯小夥,再就是了他們。到杜樁的疼轉淡可忍時,他含著眼淚說:「不給錢了?」

  司馬藍說:「麻藥不該下得這麼快哩,我那次賣過皮過了半晌才疼呀。」

  杜樁盯著司馬藍問:「不給了咋辦?你們都好,可我最最吃虧,我割下去的兩張白菜葉兒那麼大。我還花出去了六塊錢,那是要給我媳婦扯出嫁衣裳的錢呢。」

  司馬藍說:「你別把那書到處亂扔,扔了就犯了法啦。」

  天就終於暗將下來,清冷像水一樣在夜中流動。他們在教堂樓後尋到一間屋子,裡邊堆滿了教火院的雜物,壞了的醫療器械,斷腿的病床,還有城裡人時興燒的圓煤球,把那間屋子塞得天塌地陷。相幫著把杜樁扶到屋裡的一個牆角,讓他躺在一領破席上,其餘就都各自尋下自己的角落,縮下身子等著疼痛的到來。疼痛在每個人的身上是如期而至的,先都還在那屋裡對著黑暗,不言不語,後來是誰最先罵了一句,我日他祖先,把手中的那本紅皮書甩在了空中,跟著又有誰罵了一句,也一樣扔了那書,繼而就如召喚一樣,除了司馬藍,就把那書都扔在了夜裡。屋子裡有稀薄沉鬱的月色,能看見蛛網在牆角或者門後微微地動著。扔出去的小書一時間就成了被射中的鷹鳥,撲棱撲棱一陣,又劈劈啪啪掉下來,騰起的灰塵煙滾滾地在他們鼻前降落著。

  司馬藍縮在門口,他聽見塵土飛揚的聲音如朗誦一樣響,看見了每個人萎在屋子裡,都如霜後的草哩。司馬鹿在他一邊,他說疼嗎?司馬鹿說快了呢?問虎弟呢?司馬虎在一架壞床上探了一下頭,答疼了喲,忍著哩。屋子裡就死一般靜寂了,如墳墓一樣濃稠稠的冷暗了。不知過了多久,好像月亮從教火院的上空移去了,屋裡的淡薄寒光不見時,聽見從哪個角落傳來了蒼白的哼叫聲,以為是杜樁,卻是杜柱在一個牆角下,說我忍不住了呀,真的忍不住了呀,疼像刀子樣在我的大腿上。跟下來,他的哼叫聲便傳染了每個人,連司馬藍都覺得不哼不叫腿就打哆嗦,哼了叫了,腿反而顫輕了。

  就都哼叫了。

  一個屋子裡的哼叫聲宛若流不出去直打旋兒的水,淒悽楚楚,脹得屋子要炸開。

  「哭吧,」司馬藍說,「想哭就哭,想叫就叫,我操他奶奶,天下哪有割了皮子不給錢的理。」

  無可忍的先放大悲聲哭起來。跟著就一個屋子哭起來,罵起來。喚著說疼死我了喲,疼死我了喲——疼死我了你們還不給我錢,我日你們祖宗你們把我的皮子貼到你們身上你們不給我皮子錢。月亮已經落下去,星星也不見幾顆,世界上四溢著清寂和刺寒。三姓村少年們的哭聲,從那教堂樓後的小屋漫出來,脆啦啦蕩滿了教火院,夾雜著的罵,如突然響起的炸雷一樣把夜裡的平靜弄得七零八落了。

  「我日你們八輩,你們割了我的皮子不給錢呀。」

  「不給你們的燒傷生蛆流膿一輩子不會好……哎喲,娘呀疼死我啦。」

  「來人呀,把我的腿砍掉吧,不砍掉就會活活疼死我。」

  ……

  就這麼喚著叫著喚著叫著猛地那最亮的叫聲斷下來,繼而別的哭聲也慢慢小下來,最終便無聲無息了。

  都在哭喚中不知不覺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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