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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


  大家把司馬藍圍起來,聽他述說像聽老一輩人說的歷險故事樣,誰也不接話,都一臉粉紅的肅穆和虔敬,一臉粉紅的喜悅和驚奇,等司馬藍說完了,問現在我們幹啥?

  司馬藍說:「我們去洗一個澡,要髒了大夫和病人都嫌棄。說不定還把價格壓下了。」

  便都去洗了一個澡。

  在教火院的南牆下,三間房的大池子,水過了大腿深,兩毛錢一張票。本來誰也沒說來城時家裡人在身上裝了錢,可想到午飯後就都能賣二三寸的皮,都能掙二百來塊錢,就有兩個把身上帶的五毛錢全都拿將出來買澡票。剩下的一塊九,是杜樁掏出的,他竟帶了六塊錢,說這是家裡的全部積存,怕賣不掉皮子,就用這錢給對象扯四尺好布帶回去。杜樁掏了這錢,大家就都說今天哪個燒傷病人燒得重,燒爛的塊大,就讓杜樁把皮子賣給誰。杜樁聽了這話,感動得謝天謝地,說既然這樣,洗完澡他再請每個人喝一碗羊雜碎湯,把剩下的四塊一毛錢全花了。

  就果真請每人喝了一碗羊腸湯,把四塊一花剩至八毛錢,還又買了兩包葵花子,幾個小糖豆,全部分給了大夥兒。這一天如同過年樣,洗澡時池裡沒人,他們三姓村的十二個少年,在池裡打水仗,開心得猴狗戲鬧。本來是許多年月都不消洗澡了,本來洗澡時從不敢脫光的,本來不計劃一輩子用澡堂熱水洗一次,可這到城裡賣皮了,就喜出望外地一切都有了。四邊的池壁用磚壘起來,水蒸氣把池壁繚繞得又光又滑,磚面上生長了白苔兒,如塗上去的白糊糊,池底是青石板,凹裡積下的泥垢,踩上去如踩了一條魚。有的凸處,石板面澀澀利利,腳底板擱上去,用力一擰,泡泛的腳繭就被擰下了,使人愜意得無以言說呢。在澡堂洗畢瘋足,身上似乎少了十餘斤重,穿上衣裳一走,人輕快得要飛起來。剛剛覺得肚餓,又每人吃了一海碗羊腸湯泡饃,又香又辣,一個個汗流滿面,把冬天的一點寒冷趕得無蹤無影。從飯店走出來,肚子圓圓脹脹,舒服得人只想躺下睡一覺,這時候已經看見管植皮售買的副院長和料理病人的一身綠制服的青年在教火院門口焦急地瞭望著,便停吃了瓜子和糖豆,急火火朝那兒走去。原來是副院長拿了一張填滿字的表格等他們按印兒。

  「上邊寫的啥?」

  「你們村誰來賣皮都要按這麼一個手印兒,就是說賣皮你們是自願的,出了醫療事故由你們自己負責任。比如說……都是不可能的事……比如說……從來沒有的事,可不排除可能性……比如說你們得了破傷風,出了人命案,這事故就與教火院沒有關係了。」

  這話把少年們嚇住了。直到這一刻,都在各自的腦裡咚地響一下,才恍惚明白,有一塊皮子活活生生要從自己的腿上割下來補到人家身上去,就像他們在家吃蘿蔔皮樣噌噌地剝下一層。大傢伙忽然沉默著,臉上都硬了蒼白色,心跳如落在石面上的錘,清清冷冷地響。時候已是後晌過去一截兒,日光模糊,有些涼意,冬風開始往人的襖褲裡鑽。

  院長說:「你們誰先按?」

  少年們都看著司馬藍。

  司馬藍說:「你們給他們多打點麻藥行不行?他們都是第一次賣皮子。」

  院長說:「行。不會讓你們疼。」

  司馬藍說:「價錢可說好是寸方八十塊。」

  院長看了一眼那制服青年,青年眼往別處瞅瞅說:

  「都是鄉里鄉親,革命群眾,誰會坑誰呢?」

  司馬藍說:「你們最好先把錢付給我們。」

  青年說:「不賣就算了,重回你們的耙耬山脈去,這麼一大筆錢不拿到貨誰肯付款呀。」

  司馬藍就在那表格上按了手印兒。

  大夥兒便都在表格上按了手印兒。

  手續是在教火院的大門口辦理的。待每個人的食指上染了紅,他們就知道自己的皮子賣掉了,像奶羊的奶汁還在肚子裡,可已經賣了就得讓買主牽走去擠奶。他們一隊兒跟在醫生身後。那青年像領隊樣在一側,到病房那兒,就四人一堆,劃成了三堆兒,被已在那兒等好的醫生們分領在了三個手術室。

  在司馬藍第二次領著村人男女老少到這兒賣人皮時,歲月已過了十餘年頭,他還又把這一天他們十二少年賣皮的事情,自頭至尾給他的女兒葛和村裡又一代的少年們講了一遍。他沒有想到,日光在教堂樓前時他們被領進一排房的三個手術室,待日光爬上教堂一樓的窗臺後,他們十二少年就都被人從手術室領了出來,每個人的左腿或右腿,依據燒傷部位,皮膚黑白,都被割去了一塊。如那病人燒傷在臉上,皮膚細膩的,就割了他們大腿根部裡側一塊兒,如病人皮膚黑,燒傷在胸膛,就在他們大腿上隨便割一塊,這完全由了大夫在哪兒落刀方便就在哪兒割。有一個腳面燒傷的病號,本來不要植皮的。慢慢生長自會好起來,可藍柳根還是讓他割下了一塊大腿皮。他說不賣一塊我不白來一趟嗎?大夫就在他的大腿上落了刀。

  最先從手術室走出來的是司馬鹿。走下手術臺,有個醫生發給他一根胳膊粗柳木棍,說到外面等著去,他就拄著棍到教堂樓前曬暖兒。接下藍柳根拄著棍兒出來了。

  「你割在哪兒?」

  「左腿上。你呢?」

  「右腿。你賣了多大一塊兒?」

  「不知道,不讓看就給包住了。」

  「我也不知道,橫豎人家量有尺寸記著哩。」

  接著司馬虎從病房那兒出來了。

  司馬鹿問:「疼嗎?六弟。」

  司馬虎說:「像剝蘿蔔皮,有吱吱的聲音哩。」

  最後從病房出來的是杜樁,他是被兩個護士架著胳膊出來的,護士說他賣得太多了,說從來沒見過有誰賣了這麼多的皮,像揭掉兩棵白菜葉。司馬藍說你瘋了?他說好不容易賣一次。我還得給我妹妹備些嫁妝哩。司馬藍說你下次不賣了?他說大夫說我的皮子好,是甲等皮,比你們的都要長得快。

  就把杜樁扶坐到了日光下。

  就等著人家來付款結賬了。

  就來了幾個結賬的人,跟在那個穿制服的青年身後,都是一臉和和善善的笑,到他們面前,什麼也不說,從一個青年手裡接過一捆包兒解開來,露出了兩打紅皮小書,紅得如他們身後剛漆過的牆。那制服青年把紅皮書自司馬藍開始,一人發了一本,他們就怔怔地對著紅皮書待了一陣,不知人家發書幹啥兒。倒是司馬虎眼睛亮利,朝身後看了一眼,說這書皮上的頭像和後邊的原是一個人呀,就都刷一下回過頭去,發現紅書皮正上方的頭像果然和教堂樓門口水泥壁上印的畫像原是一個人,就迷迷地又回頭望著那發書的人。

  「我們要書幹啥兒?」

  「『為人民服務』學過沒?」

  「把錢給我們,天都黑了呢。」

  「『我們要做一個純粹的人,高尚的人,對人民有益的人』知道不知道?」

  「我們用那錢除了買車輪鐵鍁,還得買衣裳、娶媳婦、打油鹽,稱點辣椒粉、胡椒麵,七七八八,到處都急著用錢呢。」

  「『一個人做點好事並不難,難的是一輩子做好事』。這你們總該知道吧?」

  「太陽都落了,我們在這耽誤一天,又要花好多錢。」

  「最簡單的知道吧?『要鬥私批修』,『要鬥私批修』你們都不知道,真該把你們趕出地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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