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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


  司馬虎惡了一眼司馬藍,就在他大腿上踢一腳,正踢著司馬藍割過皮子的疤,司馬藍哎喲一下,解開褲子看了那傷疤,系上褲子抓起一塊石頭就往六弟司馬虎頭上砸,沒想到司馬虎看著那石頭,十餘歲的脖子梗了梗,臉上怒著恨,把頭往司馬藍的面前伸伸說:「有種你把我頭砸掉,不砸掉你不是我四哥。」

  司馬藍就不得不把石頭砸下去,不砸下去就在六弟面前丟人了。為難著下砸時,五弟和別的少年們把他抱住,把他手裡的石頭奪下了。

  司馬鹿說:「四哥,虎弟剛十四,你得讓著他。」

  司馬鹿又說:「六弟,爹死了,四哥就是爹,我們都該敬著四哥哩。」

  司馬虎就把伸長的脖子縮短了。

  司馬藍在地上跺了一下腳,說你還專往我的腿上踢,踢壞了嫩皮倒沒啥,要把傷皮邊上的好皮踢爛了,使我以後的腿皮賣不掉,你看我不要了你的命。就這樣阻攔著,相擁著,少年們就往教火院那兒走去了,就說好司馬虎的假簽不作數,第一賣皮的是長簽藍柳根,第二賣皮的次簽杜柱,靠賣皮合鋪的杜樁排第三。因為司馬家弟兄打架了,就都同意司馬虎那根簽也不能廢了去,排第七有些對不住司馬家弟兄們,就都同意他們排在中間為第四。

  時候已是上午的半晌兒,日頭在教火院老教堂的房頂懸掛著,把教堂樓曬得紅光滿面,如塗了一層新紅色。大家奇怪日光如何能把舊牆曬得鮮豔時,就看見有人提著紅漆桶往牆上去塗漆,就都朝那兒走過去,一邊看那兩個人往牆上塗抹著,一邊由司馬藍上教堂樓找院長聯繫賣皮去。

  司馬藍在教火院已經熟悉了,上樓一會兒就跟下一個穿白褂的老大夫。老大夫五十余歲,站在牆下望瞭望三姓村的少年們,說都這麼小?司馬藍說不小了,都十六了。老醫生就往病房那兒走。大夥兒急問司馬藍,說沒人買皮子?司馬藍說幾天前來過六個燒傷病人,都是年輕人,再生能力強,不知道人家願不願植皮哩。少年們便都懷了希望,讓司馬跟著老大夫一道去,說不行了給那大夫說皮子便宜些,降價了人家就買了。

  司馬藍說:「那不是老大夫,是副院長,凡賣皮都得經過他。」

  司馬鹿就說:「你去呀四哥,別叫人家大夫院長的,你叫人家伯或爺。」

  司馬藍說:「用你交代?我不憨不傻。」

  追著副院長的身影,司馬藍跟著進了病房裡。那兩個塗漆的人轉過身,都一臉疑惑地盯著這些山裡的少年們,看他們蓬亂的頭髮,佈滿灰塵的臉,一色兒城裡早就少見了的大襠褲和看啥兒都新奇的眼神。

  「你們是哪裡人?」

  「鄉下的。」

  「不消說是鄉下的,」那兩個人說,「城裡人沒有你們這模樣。」

  藍柳根說:「我們是耙耬山裡的三姓村人。」

  那兩個人說:「噢——是賣皮子吧?」

  藍柳根問:「你們知道?」

  那兩個人說,全縣城的人都知道世上有個三姓村,全村人都得喉死症,世世代代靠賣人皮過日子。又說你們今兒來可是趕巧了,前天縣城一派人燒了另一派的司令部,燒成重傷的都住在教火院。說這一派人連銀行都砸過,你們賣皮子可以把價錢要高些。

  杜柱眼睛放光了。

  「一寸見方要五十塊錢貴不貴?」

  提桶的中年人答,

  「一百也不貴,皮子無價呀。」

  立刻,所有的三姓村少年的臉上光亮了,驚喜地望著那塗漆的人。過一會兒又都相互望起來,彼此喜悅得不知該說什麼好,不知該把自己的手放到哪裡去。就大多把手在小肚前的衣裳上尋些摸呀捏的事情在做著。太陽已移過教堂樓,樓門口的牆上泥了一塊幹水泥,水泥上塗成了潔白色,潔白上印了紅色的一個人物像。人物在橘黃的日光裡,灼灼發光,笑得銀格朗朗。三姓村的十幾少年,坐在光亮裡吃了一陣乾糧,就見司馬藍從病房那裡出來了,老遠就能看見他臉上的興奮一塊一塊,噹啷噹啷朝著地上掉,黃燦燦的笑也如這教火院牆上的像。大夥看見他就把乾糧停咽在喉嚨間,扯著脖子問他咋樣兒?他說抽籤白抽了,有六個病人都植皮,剛好我們十二個人每兩個賣給一個人。

  都從地上站起來。

  「真的呀?」

  司馬藍說:「還能有假?」

  有人把手裡一直握著的柳簽扔掉了。

  「價格呢?」

  司馬藍說:「打死你們都猜不到寸方多少錢?」

  藍柳根朝前走了一步,

  「五十塊。」

  司馬藍搖搖頭,「太少了。」

  幾個人同時說:「是八十?」

  司馬藍很驚訝:「你們咋知道?」

  就都相互笑了笑。司馬藍便一溜順口對大家說,我昨夜睡在牛槽邊,夢見兩頭牛踩著我的胸口走過去,我的胸膛像西瓜,嘩嘩啦啦被踩得水淋淋的碎,心和肺像西瓜瓤一樣紅漿漿地流出來,夢一醒我就知道夜夢見血,白日破皮,今兒咱們准定能把皮子賣出去。看——咋樣兒?夢驗了吧。以後你們都聽我的,杜樁哥別看你二十了,日後聽我的沒有錯。等有一天,我當了咱三姓村的村長,哼,那時候人長壽,日子富,別說你們都想討一個媳婦,就是討兩個、三個都不難——你們知道我是咋樣把價格漲上的?我上次賣皮才寸方四十塊錢。可今兒,我看那幾個人說話口氣大得很,說到誰家的啥兒東西不肯交,有一個燒傷病人在床上一折身,說不交把他家東西全都抬出來,把他家銀行的存款沒收掉。我一聽,知道今兒遇著買主了。我說我們來了十二個人呀,要是買皮你們在我們十二個身上都得買一些。人家說那我們就每個病號買你們兩個人。我說啥價錢?人家說你說吧。我說我們得用這錢買車輪,買籮筐,買鐵鍁和鎬頭,說我們得把村裡的四百畝地換一遍土,還得用這錢給各人各家買衣服,給病人抓藥,給弟妹們捎些城裡的玩意兒。司馬藍說我把能說的全說了,還說了柳根你爹死時光著身子埋掉了,連件衣服都買不起,說村裡人一年得死一二十口,這個剛死掉,那個又死了,就把剛死不久的墳扒開,把棺材抬出來重新裝殮人。說人死上路,總得有副棺材。說一副棺材最多時候兩年裡重複用八次,埋了八個人。最後我就把那些燒傷的病人說動了。他們說你別扯那麼多閑淡話,你說寸方多少錢吧。我一咬牙,說六十塊。那幾個人眼都沒眨,說六十就六十。我又試著說,我們來的都是孩娃,皮子又嫩又好,最是生長時候,寸方七十塊錢吧?人家猶豫一下,說那就七十吧。我看這話兒沒到頭,出門時有一個人比我大幾歲,穿一身綠制服,是專門照料那幾個燒傷的。他把我送到門口,我一轉身就跪下給他磕了一個頭,叫了一聲伯,說我們賣的是人皮呀,寸方八十塊行不行?那人就煩了,說你有完沒完?六十七十不是都是你說的嗎?我就在地上跪著不起來。從屋裡就傳出話來了,說八十就八十吧,讓他們把身上的皮洗淨,這就把價格漲到寸方八十塊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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