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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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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百歲不再說啥兒,他看見人家說的盧主任,從一個帳篷走出來,朝另一道山梁走過去,影子在梯田地裡顯出淺紅色,又韌又長如一掛馬鞭子。藍百歲從地上站起來,說咱們去試試,把盧主任說動了,今年底四十過完十五歲我就讓她和你合鋪兒。 他們就一前一後朝梁頂走過去。 翻地的農民們都讓溫熱的目光在他們身上潺潺漫漫地流。 盧主任迎面走過來,又要往哪兒拐過去。 藍百歲遠遠站住了,額門上出了細細一層汗。 他說:「孩娃你叫他一聲。」 司馬藍說:「你是村長。」 他說:「你叫他一聲,後邊的話我說。」 司馬藍急走了幾步,追上去:「盧主任。」 盧主任站住了。 盧主任轉過了身,扭得日光在他衣服上打摺子。 盧主任還沒有藍百歲的年齡大,三十零幾歲像三十還缺幾,單瘦如麻,卻透了幾分白淨,因為他年輕,又早早地統領了一個公社的人,他就在工地上這兒走走,那兒看看,雙手總是背到身後去,臉上總要凝著驚天動地的深思和熟慮。盧主任轉過身時,他周圍的日光發出細滑的聲音從他身上落下來。他朝司馬藍這兒打量著,像打量一棵叫不出名的樹。 「你喚我?」 司馬藍立馬道: 「該你去說了。」 藍百歲便硬著頭皮朝盧主任那走過去。落日在他對面照得他有些睜不開眼。到盧主任面前時,他朝盧主任彎了一下腰,看見盧主任穿的是一雙最好的黑膠深口的部隊上的解放鞋,又看盧主任穿的是部隊上的斜紋綠褲子,再看見盧主任的上衣是藍布中山裝。然後他就說,盧主任呀,你領著全公社的人在這修梯田,這人要都到三姓村去,三姓村人會向你和全公社的人跪下來。說我們三姓村春夏秋冬不停歇地幹,五六年過去,十面山坡才修了一面半,可那地比這翻得好,比這還像梯子田塊哩。說要一個公社都幫著幹,不到一年也就幹完了四百畝,那時候梯田村才驚天動地呢。 盧主任驚怪地盯著藍百歲和司馬藍,看了月餘年滿才開口: 「你說你們梯田已經修了五六年?」 司馬藍朝前走幾步:「這種地已經弄了整六年。」 盧主任說:「誰讓你們修的梯田地?」 司馬藍說:「我們自己修的呀,我們說修,村裡一敲鐘村人就修了。」 盧主任把目光死盯在司馬藍的身上去。司馬藍看見盧主任的目光遲緩地從藍百歲身上移到他自己身上後,那目光就柔和溫暖了。盧主任把背在身後的手拿到前邊來,去口袋摸出一盒煙,讓了藍百歲,他不吸盧主任也沒吸。山梁上有風,盧主任把掛在還遠處樹上的一件部隊上的大衣取下來,披在身上,他人就立馬顯得幾分富態了,幾分威風了。 「你們是哪個村落的?」 「三姓村。」 「沒聽說公社還有這麼一個村。」 「在耙耬山的最裡邊。」 盧主任如準備好似的,當即從大衣口袋取出一張公社的行政區域圖,問了他們村落在耙耬山脈哪一邊,就把地圖鋪在上層梯田地邊上,人在梯田下,正如趴在一張碩大的桌子沿,用指頭在花花綠綠的地圖上,大海撈針地移動著。有許多修梯田的人朝著這兒看。盧主任的專心好像一位先生一定要在學生的卷子上找出差錯來,連有人來彙報各村修梯田的人數他都沒抬頭。他把指頭從地圖的下邊移到上邊去,又從西邊移到東,那指頭就在地圖的邊上將要走出圖框的東角待下了。 他終於在地圖上一條山脈的尾部找到了一粒小黑點,問你們屬哪個大隊的?答我們村就是一個大隊呀。問有多少人口?答說多呢,二百多口哩。盧主任就說那你們不僅是全公社最小的大隊,怕還是全縣最小的大隊了。 問:「你們平素和公社啥來往?」 答:「我們過年時趕集就到公社的鎮子上。」 問:「沒有到公社開過啥兒會?」 藍百歲說:「幾十年間,就沒有人通知我們開過會。」 盧主任怔了怔,說我剛從別處調過來,不知道公社裡還有這麼一個三姓村。不知道你們自發修梯田竟有幾年了。說你們是被埋沒的典型哩,你們先回去,半月內我一定到你們那看一看。 三 盧主任是一個好幹部。當司馬藍老至將死時,還和村人們提到過這幹部。說盧主任做事如風如雨,三天后果然到了三姓村,坐著一輛吉普車,把車停在山梁上。這是三姓村有史以來開到村頭的第一輛車,和司馬藍給村裡買了第一輛架子車的車輪一樣有意義,在村史上占著輝煌不朽的一頁呢。 那一天,天陰無日,溝溝壑壑都堆積著沉悶的寒冷和冬氣。吉普車停在梁頂上,村人們從村裡瘋著跑到梁頂去,孩娃們驚喜的尖叫,如穿越窗口的光亮樣把冬天的積鬱照亮了。十四歲以上的男娃女娃和有家有口的男人女人們原沒想到盧主任真的會到村裡,就從田地裡丟掉家什跑回來。大家圍著吉普車,圍著穿大衣的盧主任,把煮好的荷包蛋從村裡用棉布包著端上來。主任和他的司機吃著那有騰騰熱氣的荷包蛋,看著村裡的六七個不會長個的小儒瓜,圍著吉普車像跳跳動動小肉球,就不想吃那雞蛋了。就把荷包蛋遞給了孩娃們。 趕來的藍百歲就把腳踢在了接過荷包蛋就吃的孩娃們的身子上。 盧主任在三姓村的胡同裡轉一圈,看看房子看看街,從胡同西又到換過土的田地細細微微走了走,抓一把土在手裡緊捏著,至尾站到一棵柿樹下,打量著三姓村的幾十畝山坡地,看那田地大的二畝不足,小的也就幾分,每一塊都在深冬中呈出暗紅,連丁點大的坷垃都沒有。田埂兒遇物賦形,彎彎曲曲,卻都極有情致;易塌方的地邊都用石塊壘著,遠看著齊整如蓋的房基。而堅硬的地處,堤埂齊塹如牆,鎬痕鍁痕閃亮著深色的暗光。有潮濕濃濃的污土氣息從那兒溢出來。主任吸了一下地氣,忽然覺得那一片絲絲連連的新土地,高高低低,錯落有致像這季節的紅梅花。 他說:「早一點把梯田村的試點放到這兒該多好。」 他說:「偏僻,三縣交界之地,鬧不好會成為整個地區的典型哩。」 他說:「咋會忘了這裡還有一個村落呢?還有二百口人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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