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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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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柏、杜楠、藍柳根、藍楊根及司馬鹿、司馬虎,和他們後鄰的杜柱,這一茬少年都在心裡嘩啦一下,如猛地推開了一間暗屋的窗,當的一聲靈醒到,原來在大腿上割去核桃葉樣一塊薄皮兒,不僅能買一個車輪子,還能買一件洋布衫,一雙洋襪子,一斤小洋糖。那要割去兩塊呢?割去三塊呢?賣掉一條大腿上的整皮呢?不要說買這麼多東西,怕是連姑娘媳婦也由自己隨意買去了。落日後的靜謐,在山梁上鋪天蓋地。走在梁路前推著車輪的大人們的腳步,由高至低,由粗至細,漸次地遠去。三姓村這一代已是少年的大孩娃,簇擁著司馬藍,就都商量著結夥去賣一次人皮的事,商量著賣了人皮,各自要幹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杜樁說:「我賣了皮子。得很快合鋪成親哩。」 藍柳根說:「我除了討媳婦,也得買一條斜紋洋布褲子穿。」 杜柱說:「我不買衣裳,我買二斤肥肉吃。」 輪到最年幼的司馬虎,他乜斜一眼司馬藍,說等我賣了皮,我不討媳婦,也不給村裡買車輪,買籮筐、鐵鍁啥兒的,我給我娘買樣東西,剩下的我都存起來。就都明透這話是說他哥司馬藍給藍家大小都買東西了,竟沒給自家買下一丁點。 少年們都瞟著司馬藍。 司馬藍拄著一杆鍁把立下了。他望了一群人的臉,最後把目光落在五弟司馬鹿和六弟司馬虎的臉上,忽然把手插進褲裡邊,從棉褲襠裡的哪兒取出兩包兒葵花子和一條深紅色的方圍巾。那圍巾和葵花子上的體溫都還白白淡淡,在黃昏的寒冷中幾絲炊煙一樣擴散著。司馬藍抖抖圍巾,對兩個弟弟說,沒有咱爹了,活著的我是老大,我能不孝母親嗎?又把一包葵花子兒扔給少年中的一個人,說這包本來我想到家後再給鹿弟的,現在大夥分吃了吧。又把另一包丟給司馬虎,說我是你哥,大哥如父,連走到家裡你都等不及。說完這些,司馬藍就不再和少年小夥們一道了,他拄著那根鍁把,從一條岔道往村裡走過去。 岔道的前邊,他的表弟杜柏,正默默的低頭在走著。相距老遠的路,就能看見他遺落在身後的心思,如開敗的黑花樣一片一片。杜柏說:「藍表哥,你沒給我買回一支筆?」司馬藍說:「你家做好吃的給我家端過嗎?你爹還是我的姑夫哩。」兩個少年瞪眼時,藍百歲不知從哪兒走了來,扛著一柄鎬頭,把司馬藍的腳步聲喚落在一塊田頭上。 他說:「鎮上那兒真的人山人海在翻地換土嗎?」 司馬藍說:「都不是鎮上人,是三鄰五村的勞力匯在那。」 藍百歲的眉毛結起來,悶了半晌道: 「要都來咱村就好了,我和你娘這輩人就准能吃到新糧啦,就不用連三趕四死得這麼早。」 司馬藍盯著藍百歲。他看著他的臉,像看著一本花花綠綠、有許多卦爻的農家曆。 藍百歲說:「明天你把我引到鎮上看一看,看看是哪村也得喉死症,外村勞力咋就給他們幹活兒。」 二 所有的轉機就是這樣冷不丁兒到來的。 藍百歲和司馬藍去了一次鎮上,果然看見成百上千的人們,雲集在鎮西的一道山梁上,用車推,用擔挑,把田地高處的土運到凹地去,把種了上百年的坡地平整得湖面一樣,還隨著地勢,遇物賦形,將所有平整好的地邊要麼用石頭壘起來,要麼用鍁削得半陡半直,光滑得如行雲流水。且那山梁上都還四處蕩著紅旗,貼了標語,鼎沸的人聲,暴雨樣嘩嘩啦啦。看著那麼多的人幹活,新翻的土地,一片連著一片,蘊含了千年的地氣浸著人的心肺,如油煙熏著一樣,刺鼻而又開胃。不消說,這不是一個村落的幹活的人。天下沒有這麼大的村。男女勞力蓋著一面山坡,如河灘上一個挨一個來回跳動的黑黃色的鵝卵石。 司馬藍領著藍百歲就到了那面山梁上。藍百歲去問了一位幹活人,那人說這是全公社在集中勞力修建梯田試點村,說領著他們來幹活的是公社的盧主任,然後藍百歲就撿一個人隙之處立住了。藍百歲說,啥是試點村?司馬藍說管他啥是試點村,只要別人能去咱村白乾就行了。藍百歲蹲在地埂邊兒不動了,他對面地裡有十餘輛架子車,車隊一樣把挖出的土推到一個凹坑裡,凹坑裡堆滿了茶色的光。再往遠看,山坡的一塊平地上,有幾個帳篷,炊煙從篷下擠出來,蒸騰在半空裡,白濃濃一會就散散淡淡,融在冬日的青天白雲下。公社的那個盧主任在那篷前說了一陣話,就有人從那帳篷下挑一擔開水走出來,好像是去給哪兒幹活的農民送茶水。再把目光投得更遠些,看見這樣的帳篷還有好幾處,都有炊煙嫋嫋,只要盧主任走到哪裡,哪裡就有人挑著兩個飯桶走出來。 司馬藍聞到了一種白濃濃的香味。 他說:「日他們祖先,渴了還喝大米稀飯哩。」 他說:「這人要都去給咱幹活,一年兩年就把四百畝地的土換完了。」 他說:「百歲叔,誰是盧主任?」 藍百歲只是不答,歎了一口長氣,就沉默得無邊無際,把手端在下巴上,直到挑擔送飯的人又把空桶從哪兒挑回去,直到頭頂的太陽慢慢西沉時,已經有零星的幹活人,扛著家什從他們身邊走過去,才自言自語說,要這人都去咱村該多好。 司馬藍盯著藍百歲的臉。 藍百歲說:「回家去吧。」 司馬藍說:「叔,我能讓這人都去咱村幹活哩。 藍百歲說:「笑話哩。趕日頭不落回村吧。」 司馬藍說:「真的,叔。我要讓這些人都去村裡幹活了你說咋辦?」 藍百歲說:「孩娃,你想幹啥你幹啥。」 司馬藍說:「我想當村長。」 藍百歲笑了笑:「你才十六就和你爹當年一樣兒。」 司馬藍說:「你不同意?」 藍百歲不笑了說:「除了這個,孩娃。」 司馬藍說:「我今年就娶四十,娶時你不能讓我們家花上一分錢。」 藍百歲大聲說:「行。你說吧,你說咋樣兒能把這些人請到咱村去幹活。」 司馬藍說: 「找著盧主任,就說我們三姓村這地已經修了五六年,修得比他這兒好,讓他到耙耬山裡看一看。他到那兒要不把這些人馬往咱村裡調,就讓全村人給他跪下來。」 藍百歲臉上沒有要走的意思了,看著司馬藍,像看一個不認識的人。 「這樣能行嗎?」 司馬藍往藍百歲的頭頂瞟了瞟,「這法兒不行,我娶四十時你就還要彩禮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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