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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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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姓村的人們都立在主任面前的荒地上,都企望著主任那張自言自語的嘴。有女人抱著孩娃在人群中,孩娃猛地哭了,她就拿手捂在孩娃的嘴上去。朝四野望去,灰白的空曠裡,有村落裡的老牛在對面山坡上吃乾草。崖頭上掛的羊,在攀著懸崖往另外的崖頭乾草地上去。天低矮而又沉悶,壓得山脈上的靜寂要炸出一聲轟鳴來。主任把三姓村的人口和土地看完了。主任沒再說些別的就往他少了窗玻璃的吉普車前走。三姓村人就跟在主任的身子後,送行樣沉默得月深年久。快到車子前,司馬藍悄聲叫了一聲百歲叔,說他要不讓外村人來這修梯田,你就讓全村人給他跪下來。藍百歲就說: 「你悄悄跟村人們說一聲。」 十里長別樣的三姓村人,從新翻地裡往村頭的吉普車默然走動著,藍百歲影子樣跟在主任的身後,司馬藍就淡下步子,對上來的村人說: 「喂,等一會給盧主任跪下來。」 「喂,看見村長跪,就都給主任跪下來。」 「喂,跪到車子前,不讓他車開走。」 「喂,能哭就放大悲聲哭。」 「喂……」 主任就到了那吉普車的門邊上,就要伸手去開車門了,藍百歲就跪在了主任前,悲悲戚戚哭著說,主任啊,我們也是活在世界上的人,我們祖祖輩輩沒有得過政府的福,你就把公社的人馬調到這兒翻地好不好?藍百歲的下跪突然且有力,膝蓋落地像兩段粗硬的栗木從半空落下來,把公社盧主任嚇得心裡咚隆咚隆響,還不及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三姓村的男人女人,大小孩娃就跪下一大片,全都縮在主任的車子前,黑的頭髮,黑的襖褲,和一張又一張黑的皺臉,轉眼間把主任面前的天色染暗了好幾成。有一隻瘦狗,在人群中望著主任,臉上莫名地掛了兩行泥水似的淚。藍百歲說,盧主任,你就可憐可憐我們三姓村吧。 村人們就誦經一樣喚:「你就可憐可憐我們吧,把外村的勞力調過來……」 藍百歲說:「我是村長,我代表全村給你磕頭了。」 村人們就隨著藍百歲把頭磕在路面上,半黃半白的磕頭聲,從地上彈起來朝盧主任淹過去。盧主任被這響聲打動了,他的瘦臉上,有了蒼白,嘴角在那蒼白中一扯一拉地抖。 他說:「人馬都開來,村裡有地方住?」 藍百歲說:「我讓各家各戶把屋子騰出來。」 他說:「各村人自帶糧食燒火做飯,你們得供人家有柴燒。」 藍百歲說:「不行了把樹都砍光。」 他說:「有的村窮,沒有工具,你們得多備些車輛和鐵鍁。」 藍百歲說:「只要有人,工具我們備。」 盧主任就開門上車,說你們起來吧,便由司機發動了吉普車。黑青色的機器聲,拖著車頭裡的油熱蒸氣,把沉鬱的曠野擠裂開,吉普車就從那擠裂的沉鬱縫中喚著叫著開走了,黃塵白煙在山梁上龍頭蛇尾,奔騰著久久不散。 四 這天這夜,三姓村鬧騰得喜山悅海,一個村落沒有了白天黑夜。大街小巷都塞滿著村人們的各式狂歡。有人在日落之前,就提前吃完夜飯,說今夜打一通宵紙牌去。有人索性飯也不燒,一家人站在街上,見人就說: 「聽說了吧,全公社的勞力都要來給咱村換土啦。」 再或說:「知道吧,明年咱村就都可以吃到新土長的糧食哩。」 男人們聚到一塊,說真他奶奶的想不到,長壽要從咱這輩子開始了。說千恩萬謝,都虧了藍百歲。就都為當初藍百歲當村長大家不冷不熱後悔了。就都湧到藍百歲的家裡去,不提當年不擁戴他當村長的事,叫著他百歲叔,或者百歲伯,再或百歲哥,說你比他司馬笑笑那任村長幹得不差哩,要早讓你主持村裡事情,藍姓、杜姓、司馬姓,不知道要少死多少人。那些已經死了媳婦的男人們,說著便淚流滿面了,說媳婦要能熬到今天該多好,就能吃到新土的糧食長壽了。 藍家是四合院的大宅地,有一邊廂房沒有蓋,土坯院牆倒塌幾年了。藍百歲滿面光亮,坐到上房正屋裡,把一捆上好的煙葉從房梁上取下來,不停地揉碎後,又拌了一勺芝麻油。滿屋都是煙味和油味,整個世界都是說話聲。有人坐在司馬藍身邊的椅子上,有人就乾脆蹲在冰冷的腳地上;有人蹴在門檻上,有人就索性倚著門框如柱子樣豎在那兒。屋裡沒有空地了,就從塌牆那兒臃腫到院外去。人山又人海,歡笑聲波波濤濤,潮到東,潮到西,潮漲了滿山遍野一世界。有人在計劃冬天一過,趕不上種小麥,除了種玉米,能不能在新地裡趕出一季穀子或豆類。有人計劃說,人到長壽了,活四十五十不死,七老八十都搖晃在世界上,走不動路,說不了話,牙掉耳背,兒孫不孝又如何是好。藍家的大女兒藍九十從婆家回來了,把孩娃往地上一放,又轉身回婆家把婆家準備蓋房用的彎椽子杠回兩根來,由兩個小夥劈碎開,在上房生了盆紅彤彤的雜木火,把每個人的臉都映成亮桃色。 藍百歲隔著人頭說:「讓外邊的人都來烤火呀。」 二女兒藍八十喚,都擠進來烤烤火,外邊多冷呀。然那屋子又是哪能擠得進,院裡的人就在院中央生一堆玉蜀黍稈,先煙後紅,一層煙灰就在黃昏中飛滿大街小巷了。院子外的人,不往屋裡進,也不往院裡去,他們就在街上跑步跺腳,把手拿在嘴前哈熱氣。這多是一些村裡的少年們,他們不說糧食,不說新地。他們說村裡合鋪他媽太早了,不到二十就做了爹,一輩子未及玩耍就得養媳婦,養孩娃;又說既然長壽了,合鋪又早,等媳婦一到三十歲,就索性再找個閨女合次鋪,由大婆小婆侍弄著。又說了一些別的啥,天不黑就都往司馬藍家裡走去了。 司馬藍家和藍百歲家一樣擠滿了人,但多是晚一輩分的。連一向與人群不合,總是心事重重的杜柏都來了司馬家。二十歲還沒結婚,使他母親急病在床上的杜柱,十五歲了還沒去過鎮上和縣城的藍柳根和藍楊根及杜樁、司馬鹿、司馬虎見過面,他們把司馬藍圍起來,聽司馬藍說他是如何看到公社在鎮西搞梯田試驗村,就想到讓全公社的勞力都來三姓村翻地換土;說他如何把村長藍百歲領到那個村,如何找到了公社的盧主任,又如何請盧主任一定到三姓村來看一看。於是,誰都相信,將把全公社的勞力調來的不是藍百歲,而是才年僅十六歲的司馬藍。於是,就把司馬藍當成三姓村的又一個村長了。 「今兒,」司馬藍說,「我要不說讓全村人都給盧主任跪下來,那盧主任不是開門上車就走了?」 就都堅信,司馬藍果然不是村裡的凡人啦。 女人們是不和男人們往一塊紮堆兒,她們給男人們生了火,給男人孩娃燒了飯,就從家裡出來立在門口的避風處,臉上放著從沒有的光,說著什麼就哭了。又說著什麼就笑了。忽然就又有人從村那頭傳來半青半紫的叫,說誰誰在她家門前哭哭鬧鬧,好像是瘋了,唱著說著,說她再也不用五年六年,十年八年都下地翻土累得牛馬不如了,再也不用為到了三十六七歲就害病死掉,提心吊膽得夜夜不能入睡了。喚話的人立在胡同口的一個石頭上,把手喇叭在嘴唇上,那喚聲便嗡嗡啦啦,龍捲風樣刮得各家門窗都叮噹叮噹響。於是,村街上的就都去看那說說唱唱的瘋子了。 腳步把白天踩去了,夜晚砰的一聲降下來。各家的狗都在門口轉悠著。上架的雞咕咕咕咕不停地叫。豬和羊被吵鬧得在圈裡兜圈兒。 夜晚不是夜晚了。 月色和星光本來在耙耬山脈的夜間是落地有聲,可這一夜星月依然的亮,聲息卻無蹤無影了。閨女們本來是夜間一向都極少出門的,這一夜卻都在月色裡水潺潺地笑了一夜,說了一夜。杜家的竹翠沒吃夜飯就隨著哥哥杜柏從家裡走出來。藍四十和藍三九從盧主任離去壓根兒就沒有回到家裡去。她們雲集到打麥場的麥秸垛的縫隙裡,為外村的勞力要到村裡來幹活,為五年六年,十年八年的翻地可能一個冬天就完了,為再也不消她們青嫩的年紀就得和男人們一樣下地幹活說了一夜話,說得場上的麥秸都吱吱喳喳響,直到覺出從梁上有青色寒氣撲下來,覺出臉上有細微的酷冷溫溫柔柔落上去,都才離開打麥場,依依地往村中的別處走過去。 這當兒,夜就枯井一樣暗深了。星星和月亮不知何時隱退了,一世界都沉沒在黏稠的模糊裡,連各家各戶的說話聲也跟著遲緩疲累了,便都聽見村中央老皂角樹下掛的牛車輪子鐘,清脆尖銳地響幾下,當當當地把靜夜敲得哆哆嗦嗦地顫抖,如重錘打過的黑色鼓面兒,跟著,緊隨其後就傳來了村長藍百歲那紅暖暖的喚: 「各家各戶、大人孩娃,都回家睡去吧——都躺在床上好好想想公社盧主任的話——該給外村勞力準備床鋪的這幾天把床鋪準備好——該準備柴火的把燒柴準備好——該準備到教火院賣皮買家什的心裡也好有個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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