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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


  ▼第二十六章

  一

  司馬藍終於在他少年時候,把三姓村嚇出了一個震天的冷驚。

  冬末的那日,村人們都在山梁上翻著土地,司馬藍便背著一個袋兒上路了。母親給他烙了一兜乾糧,純白的麵粉,氣息像霧一樣籠在他的鼻下。他趴在烙饃上聞了幾聞,學著大人的樣兒,把乾糧別在了後腰帶上。出門時那乾糧砰砰啪啪打著他的屁股,他感到屁股浸滿了一層蔥花和黃燦燦的油味。

  他說,娘,這饃是棉花油烙的?

  娘說,是芝麻油哩。

  他盯著娘的臉看了一會兒,說給弟弟鹿、虎留半個吧。

  不用,娘說,你是去賣皮子,得吃好的養著。

  他便上路去了。山梁上霧濃濃的白汽,把冬末的早晨弄得水水浸浸,人在梁上,轉眼臉上就潤潤的水濕,寒風料峭一會,又似乎有了冰粒兒。娘把他送到梁上,他說回吧娘,娘就站在梁頭,望著他孤孤的身影,扯著她喑嘶嘶的嗓子喚,藍——你別怕疼,你爹從來都沒說過疼,少用麻藥皮子長得快。他想回頭大叫一聲放心吧,我已經成人啦,可回過身時,有一股風噎在了他嗓子,他只張張口,就轉身走去了。對面山坡上那些揮鎬揚鍁蠕動的村人們,在急速流動的風霧裡,一個個都像吊在樹葉上的蟲子樣擺動著。新翻的土地呈出水紅的顏色,在早霧裡像流出的一片砍了頭的血,司馬藍聞到了那紅土的血腥氣,濃烈烈地從對面梁上飄過來,又朝冬野裡蕩過去。

  他朝那兒住腳看一會,毅然上路走了。三天后,當無風有日的後晌兒蘊下一些暖和時,司馬藍從耙耬山外回來了。他臉上有些煥然的光亮,上身穿了一件藍洋布套襖布衫,新得連日光都被那洋布染成了淺藍。他路走得不快,每走一步,右腿跟著瘸一下,可他的瘸腿前面,用一根分杈的樹枝,推了一輛架子車的輪子。那杈枝兒正好拴在輪梁上,左拐右拐便便當當,回到山梁上,把車輪推到翻地的村人前,人們先都遠遠地望著他,仿佛望著一個從世界外面走來的神人,一時間誰都怔著不敢叫他一聲,不敢上前扶他一把。

  司馬藍遠遠地對著村人們喚:

  「喂,我回來啦——我把車輪買回來啦。」

  村裡的男人們終於就哐咚一聲明白,不是神哩,是年少的司馬藍,他們丟掉家什,圍將上來,一個個趴在架子車輪的膠胎上,聞那漆黑刺鼻的膠味,說多像燒糊的布味呀。司馬鹿和剛會操持家什就來幹活的司馬虎,用手轉那滑溜的車軸,聽鋼珠脆啦啦的碰撞,就果然發現這輪子比牛車輪子輕便伶俐哩。剛過十四歲的楊根摸著輪胎上的膠牙說,這就是架子車輪呀?我這輩子我還沒見過洋車輪子還沒進過縣城喲。

  村長藍百歲走了過來,他原是在地頭收拾翻過的土地邊兒,用石頭壘著田邊,不讓新土流進溝底。這當兒他走將過來,用手捏了捏車輪的鋼條,又去司馬藍的頭上摸著笑了,像摸自家忽然長高的孩娃,正欲對司馬藍擠出一句誇讚的話兒,司馬藍卻肅然地叫了一聲村長,說他從縣城回來,看見鎮子西的山梁上,有幾百上千的人在那兒和三姓村人一樣翻著田地,把舊土埋下去,將新土換上來。

  藍百歲把手從司馬藍的頭上拿下來。

  藍孩娃,真的也這樣翻地換土呀?

  司馬藍說一樣的挖生土,蓋熟土,把地邊壘起來,老遠看著像一層層的紅梯子。

  藍百歲在司馬藍臉上盯一會,臉上憋下一層紅色,過了半天說都聽見了吧——都聽見藍孩娃說耙耬山外也有人在翻地換土吧?活不到四十歲的並不只是我們三姓村,他們想長壽就和咱一樣要把土地換一遍,這一下你們該信我藍百歲的了。說從今兒起,要在五六年間把這四百多畝土地翻一遍,就得用這洋車子,一輛架子車能頂十個壯勞力。架子車在哪兒?車棚子村裡做,車輪子家家戶戶出錢買。錢在哪?在每家男人的大腿皮子上。說我們三姓村祖祖輩輩就是這樣賣著人皮過來的,我們這一輩的大腿賣完了,該輪到下輩人兒了。過幾天村裡組織十五歲以上的男孩娃,分期分批去賣皮,賣了皮不買一個車輪的得買回十張鍁,或者買回十二對荊籮筐。

  太陽的暖意像流在山梁上的水。村人們手摸著第一輛車輪子,都仰頭看著藍百歲的臉,就都看見藍百歲的臉興奮得紅紅爛爛,如秋陽下掛著的一盤圓柿子,就都看見自他做村長以來,這第一次從他嘴裡跳躍出來的一堆話,像稠密的熟杏樣,有色有味,在人們的臉前、耳下蕩蕩動動地飄。也就都想起了買回了車輪的司馬藍。再扭頭去看那少年時,發現村裡的女人們,似乎並不關心車輪子,她們沒有一個圍著車輪的,全都圍著司馬藍,讓司馬藍把他的藍洋布套襖衫兒脫下了,把那洋布衫兒拿在手裡,一個女人一個女人地傳看著,就都發現那洋布果然的平整,果然的結實,布紋兒一絲一絲斜織著,沒有一處有粗布棉線上的小疙瘩。且都還發現,這布是城裡的縫紉機器紮成的,針腳細密勻稱,死活找不到一個不對等的針腳兒。

  司馬藍坐在一杆鍁把上,像英雄一樣被女人包圍著,一一在回答著她們的問,如這洋布多少錢一尺?你這套襖衫兒用了多少尺?統共花了多少錢?還有縫紉店的機器真的是用腳蹬而不是用手縫的嗎?機器紮這麼一件衫兒一天夠不夠?手工費要一塊還是一塊五?再就是城裡車站的瓦房蓋起沒?馬路還和以前一樣的寬,並排能趕四輛馬車嗎?男人和女人還並肩走路嗎?老老少少的婦女還都穿大紅的衣裳嗎?司馬藍對她們的問題一一作了答,並說城裡的男人、女人都瘋了,在大白紙上寫滿亂七八糟的字,把一街兩行的牆都貼滿了;還用牛籠嘴和白紙糊成高帽,把人捆著,讓人戴上高帽在街上閒逛。女人問那是幹啥喲?司馬藍說誰知道他們幹啥喲,就都驚訝了一陣瘋了的城裡人,沉默在不可思議裡,直到藍家的七閨女三九從哪兒擠進人群冷丁兒問:教火院不要姑娘、媳婦的皮子嗎?

  司馬藍說,要呀,你敢賣?

  三九說:要了我也賣,賣了我也買件洋布做的衣裳穿。

  女人們便都對著三九笑起來,說你不想嫁人了?從大腿上割一塊皮就留下一塊疤,那疤好了粗糙得連豬皮都不如。三九姑娘就把臉盤紅起來,望著遠處不再說啥兒。順著三九姑娘的目光望過去,一村人就都看見藍四十既沒有去圍看車輪子,也沒有來圍看這洋布藍襖衫。她倚在田頭的一棵槐樹上,癡癡地盯著這兒的女人們,直到都把目光掃過去,她才把自己的目光軟下來,不言不語,彎腰挑起自己的一對籮筐,忽然就獨自往田外走去了,爛襖裡的棉花白在她的後腰上。

  她收工了。她走過田角上,經過坐了孤雁似的杜柏。杜柏看了她,她也看了杜柏,問了一句啥兒,杜柏一欠身子,就又孤孤地坐下了。

  天色已淡將下來。日光薄薄的,暖意退得乾乾淨淨。

  藍三九冷了司馬藍一眼,說,你沒給我姐捎衣裳?

  司馬藍從自己的後腰取下了那個乾糧袋,從中取出了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紅洋花布,遞給藍三九,說這是給你六姐買的花布,又取出一雙光亮的洋襪子遞過去,說這是給你買的洋襪子,還取出了一包盒上畫了一片煙葉的香煙,說這是給你爹的;最後就抓出一包小糖,花花綠綠的糖紙,在落日中閃著五顏六色的光彩。村人們分吃著小糖時,就都最終明白了,藍百歲家的六閨女藍四十到底成了司馬藍的媳婦了。就都有些愕然,又似乎猛地明白,不是這樣,司馬藍會去賣他的皮子嗎?會給村裡買回有史以來的第一輛車輪嗎?

  都收工去了。

  太陽急急切切地縮了它最後的光色。要回村裡時,司馬藍從田裡站了三次沒能站起來,右大腿上的疼忽然間咯咯哢哢傳遍了他全身。藍百歲拆了那一包香煙,自己抽了一根,也給自己同輩份的三十往上歲數的男人各發了一支後,走到司馬藍面前問:

  「多大一塊?」

  看女人們都已離了田地,司馬藍解開了褲帶,把棉褲脫下來。男人們圍過來,便看見他右大腿上纏了一層又一層的紗布,紗布上浸出了一塊血水。他把那紗布一圈一圈地解下來,到最後又露出了巴掌大一塊方棉紗。司馬藍在那棉紗上用手指劃了一個圓圈兒,把頭抬起來。

  「和核桃樹葉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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