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日光流年 | 上頁 下頁 |
| 六四 |
|
|
|
藍百歲不看司馬藍,他裝了一袋煙,吸了三口,又悶了許久說,孩娃兒,你十六了,轉眼就該成親了,我們藍家不要你一分彩禮,可你得替你藍叔辦一件事兒。他說你知道你藍叔是個老實人,心裡實得和榆木一樣兒,村裡人們要不是為了活過四十沒人會聽我使喚。說咱三姓村自祖輩上都開始把人皮賣給日本人,到了你爺那一輩,這人皮賣給當兵的,也賣給土匪。後來解放了,仗不打了,這人皮生意就冷落下來了,只那年縣城失火,燒死了十三口人,燒傷一百多,房宅幾十座,你爹才領著村人去發了一筆財,買了全村的油菜和蘿蔔種。 說到這時候,藍百歲把他沒有吸透的煙磕在火盆裡,對女兒說瞌睡了睡去吧,明兒還要翻地哩,然後他把兩個玉蜀黍棒放在火燼上,拿臉壓著黑煙吹幾口,說眼下輪到我做村長了,我這輩子腿上的皮子都讓你爹賣完啦——又望著他的女兒們,待女兒都知趣地走了,藍百歲把油燈往桌角移了移,站到火盆那邊的光亮處,把褲子脫到了腳脖上。司馬藍的雙眼劈啪一下,目光便被藍百歲雙腿上的疤痕打得青直了。他看見藍百歲站在昏黃的光亮裡,兩條大腿呈出醬紫色,一片接一片被割下賣了的薄皮,從他的大腿根兒開始,直到膝蓋止住,約有十餘塊,大的如掌,小如椿葉,一塊一塊連著,有凸有凹,凸的像樹上擠出的紅色木瘤,凹處則青成一片水色。司馬藍沒有覺得那是兩條腿,倒像了春天砍下來要往河邊砸下的柳木尖樁兒,被斧子生生硬硬砍得一端粗著,一端尖細。 怕了嗎?藍百歲說,你爹的腿也這樣,全村三十歲左右的男人大腿都這樣。他把褲子提上來,說剛成這樣時你嬸她不敢和我上床睡,我跪在床下求她,她才和我鑽進一個被窩裡。 司馬藍不說話。他有些噁心,一股酸水在嘴裡含著如含了一口醋。看著藍百歲把褲帶系上了,目光卻還直硬如一束幹枝兒。那虎斑皮似的紅紫疤痕被藍百歲的褲子遮去了,可司馬藍自己的大腿冷丁兒微微抖起來,腿皮子又冷又硬,仿佛有一股冷風剛剛從他的大腿上吹過去。他把酸水咽到肚裡,用手在自己的大腿上擰一下,待熱辣辣的疼緩緩在身上流起來,他心裡才溫熱熨帖了幾分。 他盯著藍百歲的臉。 輪著你這輩人了,藍百歲說,村裡需要一筆錢呢。 該把村裡的鐵鍁、鎬頭、籮筐,把所有翻地的家什換一遍,藍百歲說,杜岩兄弟用筆在紙上算了哩,說要買五輛架子車,有架子車十年換土就能縮短六年半。 不要多少錢,藍百歲說,我算過了,賣三兩個人的大腿皮子就夠了。 賣誰的皮?藍百歲說,你去吧孩娃,你不去沒人會聽我的話,說,賣了就去買架子車的車輪子。說賣了皮就算你給四十的彩禮了,合鋪時我們藍家不收你們司馬家裡一分錢。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