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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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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裡人沒有一人對此提出異議,男人女人,都深陷在翻地換土,延長生壽的狂熱中,直到冬天降臨,第一場大雪呼嘯而至,滿山遍野積下厚厚一層皚皚白色,二十二畝的東坡地深挖三尺,把熟土壓下去,把生土翻上來,雪凍的土腥味滿山遍野時,人們又踏著清冽冽的雞啼走向東二道山梁時候,看見白雪中有一片新土,新土上躺著一個人,是藍百歲的堂弟藍長壽,他渾身青硬,鼻頭和手指,都已成了蘿蔔的冰色,用手摸去,如同摸一段房檐下的冰柱。在藍長壽的身邊,初成身材的司馬藍端著他的下巴,茫然地望著一世界的皚白,仿佛同樣是凍僵了一具屍體,仿佛一具是直挺挺地躺著,另一具是直挺挺地坐著。 村人們到了田地,都在那片新土邊愕然一站,說他怎麼了? 司馬藍說他死了,我來他就死了。 不消說人早已死了,他的臉上已經閃爍了冰淩的亮色,胳膊和腿都硬成青色的石柱。人們去撬他的嘴看,像不慎碰破了碗邊一樣,碰掉了他那凍成脆冰的嘴唇,就從他未及合上的牙縫間,看到他的喉嚨通暢得如毫無遮攔的一條胡同。 他不是因喉症死的。他那還握在手裡的鐵鍁告訴人們說,他是為翻地換土累死的。村長藍百歲到來以後,掰開他的手指,把他手裡的鐵鍁拽了下來,坐在地上哭了一場,哭過之後,他望著站了一片的村人,說幹活去吧,守著死人幹啥? 村人們立著不動,望著藍長壽的死屍,一地木木呆呆。 幹活去吧,藍百歲又說,累死了也還得幹呀。 人們依然立著不動。 司馬藍瞅了瞅藍百歲厚著難色和無奈的臉,又瞟了一眼村人們,突然爬在屍體的嘴上看了,抬頭驚著說——天呀,你們看,他不是累死的,他喉嚨青紫了,是得了喉病哩。這樣說完,年少的司馬藍便把藍長壽的嘴掰開來,扭著他的頭像扭著瓜樣,潦潦草草讓村人看了後,猛地把身子一扭,抓起屍體的胳膊,隨著青白色的兩聲嘣嘣咯咯的響音,就把屍體扛在肩上,大步地朝村落那兒走去了。 這時候,望著遠去的司馬藍和那具屍體,蹴著身子的藍百歲下決心把六閨女藍四十嫁給他了。他想,三姓村的下一代,再也不會有比他更合適做他藍家漂亮閨女的女婿了。想他倒是司馬笑笑的孩娃哩,想他爹司馬笑笑的聰智不僅傳給了他,他母親在某些時候忽然煥發出的熱辣辣的大膽也同樣地給了他。 三 這一天夜裡,沒有月色,村人收工得早,司馬藍踏著黑暗,從村落這頭走到了那頭,敲開了藍家空大的院落大門。來開門的是已經留下長辮的藍四十。她把大門嘩地一開,問誰呀,他就一下把她抱在了懷裡。以後很長的年月,他都感激那一夜的一抱,她沒有哭喊,沒有嘶叫,而是先由一驚,隨後哆哆嗦嗦在他懷裡,死死活活地掙脫著,反反復複著一句話:我要喚了啊,你不松我就喚了啊。她這樣反復著,似乎是用了最大的氣力說出的,卻如蚊蠅在頭頂嗡鳴一樣兒。她被一種突如其來弄呆了。他不說話,只是把嘴去她臉上胡亂啃著,讓渾身的血流前所未有地狂奔著,去體味他十六歲前從未有過的春潮湧來的感受。他們那樣擁做一團,半是撕扭,半是渴求,從大門口就扯到了院裡的一棵桐樹下。一根枯樹枝在腳下被他們的情感燒得炸響了。是誰呀?藍百歲的問話從屋裡軟軟綿綿傳出來,即刻院落裡就安靜得和墳墓一個樣。 他把她從懷裡鬆開了,有一股冷汗轟然地掛在了額門上。 誰?上房門口站了藍百歲。 藍四十從一團黑影中走出去:我。 藍百歲又從門口消失了。 也就這時候,藍四十說了使司馬藍終生震驚卻沒有實現的話。她說:藍哥,我前天才過了十四歲的生日哩。我剛過十四你就親了我,摸了我,這輩子你要不娶我你連三十歲你都活不過,你們司馬家的人翻地換土完了也別想有一個長壽的人。日後司馬藍每每回憶起那一夜,他都覺得自己的大膽,完全是因為藍百歲的綿弱。他有些可憐藍百歲,瞧不起藍百歲。可他不知道就是這麼個人,父親卻讓他當了村長,就這麼一個人,會生出一串一個賽過一個亮麗的姑娘來。然回憶起那一夜藍四十在十四歲上說的話,他的心裡就有一種恐懼黑糊糊地蒙在心頭上。 說起來藍四十她平日裡單單瘦瘦,面色上浮著肌黃,只是去年至今,紅潤才如期而至地到了她臉上。胸脯的隆起,也似乎僅是幾天前的事,仿佛昨天那兒還平平板板,直到今夜他的身子靠在了她的身上,她的胸脯才相隨著急促的呼吸哐哐咚咚彈了起來。他以為正是她的瘦弱,她才不敢大膽地驚叫一聲,然直到她像她一年一個,甚或一年兩個嫁出門的姐姐們那樣,梗著脖子,把淩亂的頭髮往腦後梳理一把,邁著穩穩紮紮的腳步,往上房走去的那一刻,他才終於明瞭,是他被她懾服了,被她嚇住了。他曾想,她要大叫了,他就退到門外的黑暗裡,往打麥場那兒跑過去。路線他都看好了,到麥場那兒,再從村後跑到家裡去。或者她叫了就把她的嘴捂上,乘著驚恐把她拖到大門外。可是,這一切都沒有發生。說完她就回到屋裡了,把他留在黑暗裡,使他塞滿胸膛的準備一下子都蕩然無存了。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空虛和無力,兩腿軟軟地打著顫,想退回大門外邊時,看到廁所的門口正有一雙眼睛盯著他。 那是藍家最小的姑娘藍三九。 藍三九的雙手都還僵在褲帶上,我都看見了,她討好地對司馬藍咯咯咯地笑了笑,說我不對我爹娘說,我對誰都不說。你來我們家坐吧藍哥,有火烤手哩,外面不冷嗎?她問著,眼裡的光如月色一樣美。從此他把藍三九也銘記在心了。他想一輩子若只能娶一個女人,娶了三九比娶了四十好,可惜她太小。她比四十小兩歲,還不滿十二歲,比藍四十沖進出殯的隊伍要同他一起送葬那時僅大幾個月,要娶她得多等兩年或三年。兩三年那是多麼漫長的一段歲月和苦役的道路啊,尤其對於活不過四十就得死了的三姓村的人。 司馬藍跟著藍三九走進了藍家的屋。 一盆玉蜀黍棒火照亮了藍家的上房。牆上的蛛網在煙火中掀掀動動,如風刮了一樣。那火盆的周圍,伸了藍百歲的手,藍六十的手,藍五十的手,他們似乎要把騰起的火苗捺下去,手都離火格外地近。火從他們手縫透出的光亮,鮮鮮豔豔,紅得如日光下的綢條。藍四十沒有在那兒。她娘也沒在那兒。她們到另一間屋裡了。後來藍四十說她去和娘商量她的婚事了。在司馬藍和杜柏家竹翠成親的新婚第一夜,他腦裡閃現的還是在藍家烤火的那一刻。 藍百歲說,藍娃兒,你真的想要娶四十? 司馬藍說,想哩。 藍百歲說,想娶也行,本來她就是你媳婦。 司馬藍便怔怔地盯著藍百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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