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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


  有一股西風從上游吹下來,濕潤的水汽如雨天的陰潮一樣轉眼到了渠末口,所有的村人們都吸了一鼻子。司馬虎拄著拐杖立在人群背後的一塊石頭上,他從人群縫中望出去,那二米寬,米半深的水渠,在山脈田野上這一段,如無休無止的紅馬槽。不用水時就讓水從這馬槽口如瀑布樣跌到溝下去,於是人們就狂亂在溝前的渠末端,把杜家的一片剛播上的小麥地踏得又硬又平,閃著深紅的光澤。依然是灰色的鞭炮聲,依然是紅綠白亮的響器聲,依然是紅彤彤的哭笑聲。日光在這一片喧鬧中被震得哆哆嗦嗦。頭頂上要落回溝裡的烏鴉在半空盤盤旋旋,不敢低飛只好朝梁頂飛過去。

  司馬虎走近槽口扶著那塊刻著「引水來延年益壽,司馬藍功德無量」的石碑立下來。他看見杜柏將一把燃著的紙煙往響器班的手裡塞,手忙的就塞進人家的嘴裡去;不忙的把煙遞上去,說「吸!吸!水通了,是村裡大喜的日子哩。」那樣子好像是他把水引到了村落裡,功德無量是他杜柏樣。於是,司馬虎心裡嘩啦出一個翻動,在人群搜尋幾眼,喚叫著「村長咋沒來?我哥咋沒來?」聲音嘈雜,一世界鬧騰,沒人聽見他的叫,他就用手不停地拍著石碑頭,大喚「都他媽叫啥呀,都他媽叫啥呀,誰回村把我哥快叫來,沒有我哥哪兒有這靈隱水。」依舊沒人聽見他的喚,他急得往地上一坐,用手去拍那石碑上的字:「二豹——藤——蔓,我日你們祖宗——我是民兵營長啦,你們誰都不理我,看我腿好了如何收拾你們吧。」

  這時候山脈上的水汽由青藍濃成了薄黑色,涼氣陰包住了村人們。不消說水是終於要到近前了,也許已經到二百米前的渠彎處,也許那些湧到上游的村裡的大孩娃,正在水頭撩潑著靈隱水又戲又鬧哩,翻天覆地呢。這邊的人們,喘過了一口勻氣,把嗩呐的喇叭對著天空吹,脖子青筋跳動,臉上漲紅如血,汗珠在額門細密如雨;吹笙的搖頭晃腦,手指在笙管上起起落落。還有一個男人,敲著村裡的舊鼓,在麥地裡旋著腳步跳動,踢起的土粒不斷落到別人的臉上和脖裡。又一陣鞭炮的急鳴,如迎親的已經到了村頭或門口,金砰紅啪,天空中響聲不斷,紙屑飛舞,渠頭上一片都是寸厚的馬糞紙,踩上去如踏在林地的落葉上,從腳下跳蕩出的火硝味在半空滾來滾去,一時間把清涼的水汽燒得又焦又白,又一時間被水汽澆壓在地面,成了水潑火燼的濕碳味。

  那些在靈隱渠上破皮斷骨的男人們,開始享受著男人們的尊嚴,他們蹲在一邊抽著紙煙,臉上又堆又砌地碼滿了「沒有我們這水能流到村頭嗎?」的興奮,望著村裡的女人和孩娃,眼角的孤傲和得意落葉一樣哩哩啦啦往下掉,柿樹楝樹上的孩娃們,最先看到渠彎那兒有嘩嘩的白水從渠裡朝下卷,他們搖著樹枝,大喚大叫,啊呀啊呀的叫聲,打得日光東倒西歪,樹影人影搖擺不定。藍家的一個孩娃從一丈多高的樹上被搖掉下來了,女人們的驚叫還沒有被止住,他一骨碌站起來就往樹上爬。女人們已經不再像先前那樣又哭又笑了,她們一個摁著一個的肩,後邊的恨不得踩到前邊的肩上去,恨不得把脖子伸到上游的流水上。她們雖不哭不笑,可嘴都張得又大又圓,發出一聲聲古怪的嗚嗚來。

  司馬虎還在那塊石碑旁,他叫著「誰回去喚喚村長呀,我腿疼,誰回去快把我哥叫來」。杜柏對他說,虎,村長累呢,你讓他好好睡個透徹覺。說完時司馬虎還想說啥兒,杜柏就又如村長一樣過去召喚喝令渠岸上的人,讓他們跳到渠裡把塌進去的一堆土給挖出來。聽著杜柏的喝三吆四聲,看著杜柏人到令到的指手畫腳,司馬虎不用手去拍打石碑了,他用他的拐杖一下一下去砸那石碑頭,罵他的媳婦瘋到哪裡去了,罵他嫂子竹翠情淡意薄不回去喚他哥,說我日你們的親娘呀,全村都是沒心沒肺的豬,喂不熟的狗,沒有良心的騾子馬,這時候都把我哥忘掉了。

  然就在這當兒,水渠的拐彎那兒,去上游迎水的年輕人又簇簇擁擁回來了,在最前跑的是二豹、葛、蔓一群成了人的大孩娃,他們向回跑著,越來越近,每個人的手都在半空不停地擺,好像要制止啥兒樣,嘴裡一連聲兒叫著「不好啦——不好啦——」卻並沒說什麼不好啦,就那麼一連聲兒叫,臉色青紫,喚聲白亮,腳步飛快不息,在半空擺動的手如冬風中的一片小樹。蹲在地上傲慢的男人們聽到喚聲站將起來了。女人們的嘴無聲無息了。樹上的孩娃們驚愕著不言不語。響器班偃旗息鼓。鞭炮聲戛然而止。山脈上突然靜下來,日光和風嘭地凝在了半空,村人們癡癡怔怔呆了各自的原處,聞到了愈加濃濃的水潤汽中有股猩紅猩白的水臭味。都看見快到近前的水流聲白花花地響在日光裡。還有土地吸水的聲音吱吱吱吱像一個山脈坐滿了吸煙的人。

  杜柏問:「咋的啦?」

  跑回來的葛、蔓和二豹,癱坐在人群面前,連指幾下身後跟來的水渠頭,「你們看吧,不得了啦。」

  所有的目光都哐哐當當集中到了水渠上。都看見沿渠而下的流水,最前的水頭,泥黃乎乎的在日光下,如不斷卷著的一條席,有許多草棒樹枝,在那半尺高的水頭翻上又翻下。

  漸漸那水頭就近了。

  果然地有一股冰涼的臭味撲過來。是一股半鹽半澀的黑臭味如夏天各家院落門前酵白的糞池味。村人們都把鼻子吸了吸,一片目光盯在那鋪天蓋地的氣息上。開始有男人朝那水頭湧過去,及至那人到了水前,便立在渠岸上呆住了。黑臭的氣味愈發濃烈,黏黏稠稠,把秋天耙耬山脈的清淡都熏得微微黑起來。日光的透亮模糊了,半空的透明被猩烈的黑臭糊塗住,如霧罩在山坡上。所有的村人不再說話。一片驚愕的白色目光。一片木然不知所措的土黃面龐。一片被壓到最最細微的短促呼吸。

  太陽升到了頭頂,遼闊無邊的山脈上到處是濁泥的色澤,只有身邊馬槽一樣的水渠還是它的本色,還有它本來的土猩土味,似乎借靈隱水腥臭的幫襯,且它的新土氣臭仿佛比原先更為鮮亮,更刺鼻目。流水越來越近,翻卷著到了眼前。水深約有渠深的一半,被吞進水裡渠床上的鬆土,發出一種更加響亮的白哇哇的叫聲。水頭撲打著渠岸,像無節無律的數十雙手在拍打著誰家的樹木和牆壁。渠崖上本不算鬆軟的礓土,千年渴餓般地猛吸著流水,抓撈著水面的枝枝棒棒,貪婪了,過度了,流水就把它一塊一塊從岸上撕下來,砰拍一響,小小大大的土塊砸落進水渠裡,腥臭的氣味就愈加濃烈地朝人們面前推搡一下子。

  村人們誰都不語,分開立在水渠兩邊,望著流水從腳下哐哐冬冬流過,臉上莫名的不解,灰濛濛塵樣飄著。發黑的污草,泡漲的死鼠,灌滿泥漿的塑料袋和舊衣裙、舊帽子,紅的死畜肚,白的髒毛皮,擠擠搡搡,推推捅捅在水面上又碰又撞。上游的那兒,開始有幾隻烏鴉還是別的鳥雀在水面的上空慌慌張張,起起落落,好奇得不知所措。

  下游渠末馬槽的端口,那堆塌下的礓土早已被村人清理出去,如敞開的門樣等著流水一泄而出。渠水從人們腳下過去了,村人像被人脫了襪子樣,從腳底生出來的寒涼迅速地擴展到全身去。樹上的孩娃剛才還呼天喚地地驚喜著,這一會卻都縮身蔫聲了。有幾個叫著爹娘,說這水咋這麼臭呀,要把人都給熏死呢,可他的爹娘卻白他一眼,他們就知趣地無聲無息了,一動不動了。女娃們都從樹上下來了,過去默默拉著娘或姐的手,把頭勾下來,仿佛渠水是因了她們才變得漆黑腥臭呢。

  ……

  一片死靜。

  渠水轟鳴。

  日光被污水染得昏暗潮潤。

  湍急在厚渣渣的白沫下的靈隱水,終於走完了它的六十里,從三姓村人的腳步下無所顧忌地到了馬槽口似的岸渠頭,轟嘩一下跌進溝裡,驟然之間,巨大的靜謐沉默中就水響一片了。溝崖上的荊樹在水流下搖搖擺擺,不斷有草枝、布衫和脹圓肚子的水袋兒掛在樹枝上。村人們沒有誰看那跌落下的一段瀑布在溝崖的景致,沒有人看水從崖上跌下驚飛的一群家在半崖的黑烏鴉。他們一列兩行站在水渠邊,無休無止地把目光盯死在流水上,看著水面上黑色的布片、腐爛的水草和白花花的泡沫從他們腳下遲遲滯滯流過去。

  杜柏爬在渠邊舀起一捧水,如舀起一捧黑麵湯樣放在鼻前聞了聞,又把那水倒在了渠崖上,然後軟軟地坐下往死裡沉默著。許多人都學著杜柏的樣兒,舀水聞聞沉默著坐下來,臉上厚下的不解,實實在在如不解三姓村人為啥兒世代活不過四十歲。水渠兩岸,山梁上下,耙耬山脈,甚或是一個人世,除了黑色黏稠的水響,沉默絲連著沉默,無邊無際把三姓村人和世界都給罩住了。誰都不言不語,誰都不扭頭探望,誰的臉色都呈出堅硬的青色,蹲著或是站著,仿佛是蹲站的一片死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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