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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


  麥場上的七副棺材在十四條凳子上寂寞著。日光在司馬虎的頭頂如燒熱的菊花汁液黃爽爽地澆下來。鳥叫聲在他身後雨滴一樣落到四十家門前時,他盯著四十家掩了的大門淡下步,過一會又朝山梁看一陣,才邁腿往梁上走過去,一瘸一拐,每走一步,架著的兩根拐杖都把地面敲得當當響,雙腳落地時,不時地有幾粒大米樣的蛆蟲從褲管掉下來,站一會就會有膿水從鞋旁流到腳地上,那些雞、狗、麻雀就是跟在他身後拾吃蛆蟲和聞他雙腿的腥味兒。他身後跟了一群雞和狗,麻雀蹦跳跳,追不上時就飛到他身前。趕不退這些畜生和雞雀,他就朝梁上的人群喚:「娃他娘——我日你八輩,你回來扶我一把呀!」他媳婦就從人群的最後站出來:「你在家裡待著吧,你出來幹啥呀——」便又走進人群了。

  司馬虎只好又罵著祖宗往前走,雞雀在後邊亦步亦趨地追得他急了,他一拐杖打斷了一隻雞的腿。那些雞、雀和狗就都驚恐地站在他身後不追了。到了山梁的官道上,他看見梁頂和村落的腰間,那片麥場上的靈場,七口棺材在日光中閃著七片黑烏烏的光,黑光中夾裹了米黃色的亮。那些棺前的熟食供品桌上,細微升騰的一股股白煙,在半空變成紫金色,有黃有白,有紅有青,變幻的顏色,像一股股彩色的絲線繚繚繞繞,由低到高,由深到淺,最後就深化在天空裡。他聞到了那彩色煙味和黑木棺材的漆味,還有供品隔夜的熟食味。他驚奇他身後的雞、雀和狗,為啥兒不去那兒覓尋食物,便越發仔細地扭頭深望,就隱隱約約看見那死過的四哥、長棍、藍石頭等人,他們似乎都坐在供桌的邊上,或立在棺材頭上,脖子拉得細長,把目光投到梁西的水渠頭的末口那兒,彼此說著什麼,一個個臉上閃著紅潤的亮光,喜悅如赤綢樣在臉上飄飄蕩蕩。司馬虎隨口叫了一聲四哥,可司馬鹿沒有聽見他的喚叫,自己扶著棺材,第一個從棺架的凳上踩到棺蓋上,撞倒了吹鼓手忘在棺蓋上的笙。

  司馬鹿彎腰把笙扶起來,直起腰朝村人們湧去的方向指指劃劃,隨後那六個人也都踩上了棺材,一起望著西渠道那兒的村人,望著靈隱渠的末端。他們嘰嘰喳喳,說著啥兒,身上閃著壽衣的青光亮色,彼此還相互扶著,踮起腳尖。司馬虎看見了他們捆腳的麻繩,看見他們望著那將通水的靈隱渠的說笑,燦燦爛爛,桃紅李白地在麥場上跳躍。他從他們濃烈的說笑聲中聞到了濃烈的麥香穀甜氣,聞到了清水流來的濕潤和潮氣。他不想再往靈隱渠的末口走過去。他的腿疼得和生割人皮時一模樣,每走一步腿上的筋骨皮肉都白哇哇地叫。他想和他們七個一道,站到供桌上或是凳子上,再或索性站到棺材蓋上看那終於流來的靈隱渠的水。

  可他往回走了幾步時,他看見五哥司馬鹿朝他擺了幾下手,示意著不讓他朝他們走過來。他看見司馬鹿擺完手後,臉上的紅光燦燦沒有了,代之的是一片灰濛濛的雲色,繼而是一片雪白色。再看另外那六個一道去修靈隱渠的男人,也都和司馬鹿一樣,臉上的光閃不見了,也不再在棺材上喜悅無控,手舞足蹈了。有一股淡淡的涼氣從麥場那兒淫過來。他們的臉上都成了冰白色,如水濕的孝布結冰在他們的臉上了。

  司馬虎不再朝著靈場那兒走,他車轉身子朝梁西路上的一個梁頂瘸過去,他知道四哥們臉色的變化一定是因西邊的村人那兒出了什麼事,他急腳快步朝著梁頂跳,像只三條腿的狗。日頭在村落上空金盆一輪,如村頭的幾棵老樹上著了一團火,他看見村裡的一頭強牛在樹下掙裂了鼻子,脫開韁繩,滴滴答答流著鼻血在胡同中跑。還有杜姓的一隻狗,剛才還跟在他的身後,這會兒忽然跑回村裡,爬在他家的房頂朝著西邊靈隱渠那兒望,似乎還有嗚嗚的哭聲從那房頂傳過來。

  這時候,司馬虎滿臉流汗,一蹦一跳到了梁頂上,一眼看見梁西的山頭下,水渠末尾的溝崖邊,已經站滿了三姓村的男人和女人,背對著他,淩淩亂亂一片,都正踮腳朝渠的上游死死活活張望著,脖子都拉得又細又長。有的人站在從渠裡挖出來的土堆上,有的站到梁道邊的石頭上,還有的孩娃不是爬在大人的肩上,就是爬到崖邊的槐樹、楝樹上。渠頭上有一棵十幾年樹齡的老柿樹,本來海碗一樣粗在渠道裡,渠到那兒要把柿樹挖掉時,司馬藍念起柿樹每年無論旱澇,無論大年小年,它都盡心盡力,給村裡的孩娃們最少結下一擔紅柿子,也就讓渠繞了個彎,把它留在了渠邊上。這當兒,那柿樹上的枝枝杈杈都坐吊滿了孩娃們,一串串黑頭葫蘆碩在柿葉間,像黑柿子懸在半空裡。人聲鼎沸,說笑一片,半空裡唾星四濺,閃閃爍爍,腳下蹬落的土粒叮噹響動。朝靈隱渠的上游伸指的胳膊和手像伐倒又架起的一片森林。

  司馬虎懸起的心哐地一聲落下了。

  他開始不慌不忙朝著村人們走,迎面吹來的風撫摸著他的臉,腐爛的腿上有一片蛆蟲在蠕動,癢癢痛痛,又舒心又難受,如一片孩娃的小手在那傷口上上下撓動著。越過村人們的黑葫蘆頭兒,看見山腰上開腸破肚的靈隱渠,愈遠愈細,像褐色的布匹朝遠處拉去變成了布條兒,布條變成了紅繩兒,最後就和一面梁坡、日光、田地溶為一起了,化在了日光下田地上的紅色煙塵裡。

  司馬虎快到靈隱渠的末口了。渠的末口開在一條溝頭上,那溝高有數丈,深有幾裡,溝崖上長滿雜樹,溝底卻是一片沙石。往年溝裡有狼,這些年那溝裡只有黑烏鴉。渠口開在那兒,像那溝堖上裂了一道血口兒。司馬虎看見有人沿著梁道朝著上游叫著跑,像是去迎接那流下來的水。這時候從人群那兒驟然傳來了響器班的民樂聲。是送葬的響器班在那人群中又一遍吹奏的《步步高》,紅音綠響,歡快清脆,如一崖泉水從山縫擠出來朝著崖下跌,叮叮咚咚,汩汩潺潺,立馬間幾道山都染成了紅白相間的響器聲。

  接下來是一曲《喜相逢》,一曲《風雨狂》,跟著鞭炮放響了,劈劈啪啪,火光一片,聲音和紙屑在渠頭上滿天飛舞。司馬虎罵著說娘的×,是賣我的皮買的鞭炮哩,你們不等我去就放呀。村人們手舞足蹈,大喚大叫,聲浪滾滾地沿著山梁、溝壑朝遠處蕩滾去,沒有人聽見他的喚,也沒有人聽見他的罵。男人女人圍著鞭炮萬馬齊鳴地叫。孩娃們從樹上下來去搶撿那沒有響的死鞭炮。有個女人在渠頭的炮聲中,突然瘋子一樣笑起來,笑著喚:「水來啦,我能活過四十歲了呀,我能活過四十歲了呀!」笑著笑著又忽然哭起來,哭著說:「我也能活到五十、六十,七老八十了,要看看誰比誰的日子好。」哭哭笑笑,又笑笑哭哭,紅呵呵的聲音冷冰冰地向著四處飛。

  司馬虎看見了那女人是四嫂杜竹翠,他的腳步跟著淡下來,看見又有幾個女人同竹翠一樣的瘋瘋癲癲在梁上又哭又笑,又笑又鬧,跺腳揮手,蹦蹦跳跳,一群女人仿佛是一個瘋人院。他的五嫂在女人堆裡哭著說:「鹿哇——你好命苦呀,你再熬幾天就能長壽哩,你為啥兒就走得那麼急?為啥不再多活幾天呀?」她這一哭,幾乎所有的寡婦,也都跟著歇了手腳,不再蹦跳了,她們席地而坐,抱著兒女孩娃哀哀傷傷,轉眼間紅的紫的哭聲笑聲,波波濤濤地堆砌在山脈上,淹沒了前面的山梁、後面的村落,和左右的溝溝壑壑。似乎整個遼天闊地的耙耬山脈都是女人悲悲哀哀的哭聲了。

  男人們不管女人們。男人們只管放著鞭炮,只管吹著響器,只管莫名地把拳頭揮在半空中,莫名地一句接著一句罵,「我日他祖宗——水來啦!」「我日他祖宗——水來啦!」「我日他祖宗八輩子,靈隱渠終於來水啦!」連跟到渠口的幾隻家狗,也在人群中對著上游驚喜驚恐地狂吠著,只有那些不諳世事的孩娃們靜靜默默,驚異地望著父母或哥姐,不知道為什麼水來了村人卻全都瘋了哩。

  司馬虎終於到人群背後了。他聞到有淡涼一股水汽飄過來,一絲一線,輕輕柔柔,在日暖中還有些淺青色的薄荷味,看上去如同日光下飄來了時有時無的青色的煙。日頭已將至正頂,由金盆一圓,變成了一顆熟的瓜果,掛在天空仿佛有許多鬆動,久看時就發現它晃來晃去,似乎隨時會咣的一聲掉下來。山脈由黃亮轉成了赤紅,土地和荒草野坡都如洗染了一般。三姓村的人們,由於激動,由於蹦跳,由於不停地去敲打鑼鼓,男人們大都汗汗津津,水濕了衣領和肩背,有人開始把上衣脫下來,露出赤裸的上身就像漆過的紅松。從上游漫下來的水汽,如破窗而入的風樣越來越濃。

  有更多的村人不約而同地從渠岸往上游走過去,蹬落的土塊不停地朝著渠下落。杜柏在追著人群喚,說走到渠下,走到渠下,不要蹬塌了水渠,就有人說那麼幾十里的水渠都用石頭砌了,用洋灰糊了石縫,為啥到了門口這二里咋就不砌不糊呢?在渠上流過血的男人就吼道,你他娘的,讓人喘口氣兒吧,就是再賣皮買洋灰,也得讓大腿養一年傷。還有的孩娃,為了不踩踏渠土,就跳進渠裡,沿著渠底朝著上游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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