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日光流年 | 上頁 下頁
三九


  時間如凝固的石頭一樣。日光落地有聲,流水悲鳴悲哀,村人們的呼吸坎坎坷坷。過了許久許久,過了歲歲年年,忽然間是小心地問了一句:「咋回事兒呢?杜流和大豹咋還不回來?」跟著就響起一片「咋回事兒,杜流和大豹咋還不回來」的問話聲,隨後就開始目光相撞了,這個時候就都把目光落到杜柏臉上去。

  杜柏的臉上是一層死灰色,他不看村人,只望著上游像看見了啥兒樣。就看見泡白的死豬、死鼠著毛髮從上游漂下來。從村人面前過去時,豬白鼠灰,如一灰一白大小兩袋麵粉從水面流過去。有人開始吐起來,吐出的黃水流在渠岸上。杜柏把手扶在了他的喉嚨上,像喉嚨疼痛一樣臉上扭曲變形了。竹翠和她的兩個妯娌媳婦並排坐在挖渠翻出的新土上,眼睛又大又圓,白茫茫盯著渠水,又像啥兒也沒看。藤坐在地上無休無止地看著上游梁上的路。葛、蔓和二豹站得又硬又直,在人群中像是無枝無杈的幾棵樁。

  有人看見司馬虎往村裡走去了。他丟掉了雙拐,走得又快又急,像是一陣風,似乎從來雙腿就未曾化過膿,未曾生過蛆,未曾拐過腿,可他身後的路上,不斷有麻雀和烏鴉落下來跟著他的雙腳啄食兒。

  這個時候,藤忽然從地上站起來。她騰的一聲站起來,圓脹的肚子把半空的腥臭推得像氣流一樣滾一下。她說你們看,那人是不是大豹?所有的目光便都嘩嘩啦啦被她帶到上游的水渠上,水渠裡有一塊門板,門板上像放著一袋糧食一樣漂下來,那漂著的糧食後——渠岸上跟著一個人,近了些就看清果然是村裡牛高馬大的傻大豹。他肩上扛著兩張圓鐵鍁,看見村人們,把鍁往胳膊裡一夾,縱身跳下水渠,就把那袋糧食抱將起來了。他抱起的是一個人,是杜流。是快要做副村長的司馬藍的大女婿。他抱著泡得腫脹、水濕淋淋的杜流淌著渠水朝著村人走過來,立刻間天空中有了一片厚厚重重的木呆,村人眼前的日頭便像墨汁一樣黑暗了。

  人們看著大豹探著身子把死屍放到渠岸上。放死屍時他的鐵鍁落在了門板上。他追著流水把門和鐵鍁撈上來,看著一村望著他癡癡不動的村人們,立在岸上說你們快來接接我呀,杜流兄弟比一袋糧食還沉哩。從杜流身上淌下的水順著他的褲子流進了他的鞋窩裡,他說著走了兩步腳下吧嗒吧嗒響,索性用這只腳脫了那只鞋,又用那只腳脫了這只鞋,砰砰兩下把兩隻鞋踢到水渠裡,讓那鞋和船一樣漂下去。

  村人們從木呆中站將起來了,站將起來後,卻都依然呆著沒有人敢上前一步,去把大豹手裡的死屍接過來。大豹就抱著杜流朝村人們逼過去,近前時他說你們說我大豹是傻子,連媳婦都不肯給我娶,其實杜流兄弟才缺心眼哩,天底下再沒有比杜流兄弟傻的了。說我們到靈隱渠道的渠頭上,那兒的鄉城①變成京城②了,堆滿了洋樓和工廠。山坡上的樓房比山頂還要高。說那兒靈隱水和屎尿一樣髒,我沒有一天的尿不比那水清,說我渴了去找口清水喝,找了五家沒有一家讓我進去喝口自來水,我回來想讓杜流兄弟去替我找一口清水喝,可他卻跳進水裡淹死了。

  大豹說:「他是自殺的,我可沒推他。」

  大豹說:「水是我放的。我用我的布衫換了一塊門板把杜流兄弟漂回來,你們杜家得還我一件新布衫。」

  大豹說:「我還把他的鐵鍁背回來了。」大豹看著那張快廢了的鐵鍁說,「以後種地、修渠還能用這鐵鍁呢。」

  村人們依然木呆一片。藤坐在地上,雙手扶著她的孕肚,兩眼白白茫茫,睜得和死魚眼睛一樣,誰也不知道她面向正西望的是哪兒。杜柏和竹翠看著大豹懷裡的杜流,臉上沒有淚水,露出的木呆平和像什麼事情也沒發生樣,像料定本來就該這樣似的。過了許久,過了年年月月,杜柏悠長悠長地歎出一口氣,竹翠說怪不得昨夜我在我鹿叔的棺材旁邊守靈,一夜都夢見天旱呢。

  丟下那靈隱渠的流水,把杜流的死屍往村裡抬著時,三姓村的男男女女一言不發,腳步靜默悄息,然到村落不久後,最先回到家的司馬虎媳婦就又從家裡驚呼狂叫著跑出來,在街上喚著說:「我男人上吊啦——我男人上吊啦!」村人們一腳門裡,一腳門外,車轉身子到司馬家卸屍時,才又有人想起從昨兒夜裡到眼下不見村長了。問竹翠說村長哪兒去了?村裡塌天了,村長還不知道哩。竹翠咬咬牙晃著她的瘦頭說村長享受哩,在肉王那兒享受哩。就有人到司馬虎家裡去卸吊,有人去找村長司馬藍。是竹翠領著村人氣勢洶洶在藍四十家找到了村長司馬藍。人們推開藍四十家的屋門看見四十的屋裡油燈還點著,淺黃色的燈光,照著床上睡的兩個人。竹翠一把掀開被子,看見她男人司馬藍在四十的床上和四十枕著一個枕,抱著腐臭的四十睡著了。

  天長地久地睡著了。

  村長死了。

  真的死了。

  他活了四十歲,無疾而終,這一天,正是他四十歲的生日,他臉上浮了一層安詳和紅潤,同睡熟一模一樣兒。這當兒人們立在四十的床前,看見那床前有膿水流出的兩個腳印兒,濕成黑泥的濃水裡,白蛆還在哎哎喲喲爬動著。不消說人們明白了司馬虎是回到村裡見到哥和四十這副景象,才回家上吊的。

  一切也就結束了,嫋嫋飄飄地煙消雲散了。杜柏領著村人葬埋了兒子杜流、司馬弟兄、藍四十及別的六七村人。喉嚨裡開始腫脹得如喉管裡塞了一段紅蘿蔔。這時候他劈啪一下明白,幾年前洋夥③們為什麼到三姓村住了半月,半月裡每個人都不說話,卻每時每刻把頭搖得咣咣嘰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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