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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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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落那兒,安靜而又祥和,連畜生在一夜歡暢的葬樂之後,也慵懶地睡著沒有醒來,誰家未進窩裡的雞,臥在村頭的樹上過夜,就像一隻禿鷲早早地落在了村子的上空。靈場這兒,葬樂歇息下來,男人們的鼾聲如幹樹杈樣在棺材前後舞來打去,孩娃們的夢話和莫名的笑聲像從山脈那邊傳來的收工路上的歌謠,模模糊糊,又親親切切。女人們總是那樣讓著男人和孩娃,她們不躺在地鋪上睡,也不把身子蓋在被子裡避寒,就那麼依著棺材下的凳腿,把頭靠在棺材的側板上,睡得勞累而又滋潤。有的女人口上掛了涎滴,就像她的奶兒上掛著奶汁,那樣的睡相有無可說的誘人,總使人想起許多美好,想起人生在世的意義,不免要扭頭多望他們幾眼,儘管她們頭是依著棺材。 就這個時候,杜柏從他堂弟的棺下睡醒了,他揉了揉眼,看著急急上升的日頭,又瞟瞟一片棺材下睡熟的人們,忙慌慌穿上衣服,開始去一個個棺材的下邊找那些男人們,嘴裡不迭兒地說:「喂,該起來去墳上挖墓了。」「起來呀,村長不是讓今兒把人埋了嘛。」「起!起!該挖墓去啦。」男人們就都極不情願地伸著懶腰,打著哈欠,從棺材四周的麥秸鋪上坐起來,說長道短,議論紛紛,說村長也是,這麼急著埋人幹啥,不是酷夏,多停屍一天也臭不了。說日他祖宗,埋完人我死睡半月,黃花閨女脫光衣服站到我面前我要睜眼我就不是人。就這個當兒,從村子裡轟轟隆隆爆出了幾聲狂喚,仿佛拜佛求雨果然就在頭頂響起的炸雷: 「靈隱渠水通啦——」 「靈隱渠水通啦——」 「我日他祖先呀——靈隱渠真的水通啦!」 狂喚的是二豹。他肩上扛了一把鐵鍁,在村裡幾條胡同中邊跑邊叫,那山呼海嘯的粗獷叫聲結實悠長,如拉直在村街上的一條條皮繩,抽落了許多樹葉和牆上本已脫落的泥皮。有人在他身後開了院落門,追著問二豹你喚啥兒?你喚啥兒二豹?二豹不回頭,也不回答,只管扛著鐵鍁像扛著一支箭樣從這條胡同射到那條胡同,直著嗓子狂呼「靈隱渠通水啦——,靈隱渠通水啦——」整個村胡同都塞滿了他血沸沸的叫,像村裡所有的布袋都裝脹了糧食樣邊喚邊跑,腳步飛快,踢得地上草棒瓦片亂動,最後來到靈場上,又繞著棺材喚起來,只一聲靈場上所有的人便都從被窩鑽出來,目光追著他的喚話,宛若追著一隻疾飛的鷹。他叫道:「都快起來呀——靈隱渠通啦——水流下來啦!」 跑到杜柏面前時,杜柏一把將他的胳膊拉住了。 「真的水來了?」 「我一早去給我爹挖墓,想給他挖得深一些,怕今兒忙亂,葬淺了對不起他。可一到墳地就老遠看見上游的水頭像青龍朝著下游流。」 似乎是律令的召喚,杜柏喚起床時那慵懶一下子在靈場上煙消雲散,聽了二豹火燒火燎的話,村人們忙慌慌穿起衣服來,嘩啦聲暴雨樣響在靈場,那些脫光身子睡覺的男人們,不遮不掩地站在被子上,甩著自己的醜物,潦潦草草登上褲子,提著上衣就往山梁上跑。還有一個小夥,訂婚還未迎娶,他掀開被子赤身裸體站在他哥哥的棺下,找著他的衣褲,把他藏在被子裡一樣赤身裸體的對象亮在金紅色的日光裡。她比他細嫩,他因為修渠滿身都是疤痕,而她一絲不掛的身子卻像剝過皮的蘿蔔。村人們看到這一對景象,微微一怔,就又被通水了的狂喜所淹沒。小夥子說我的褲子呢?姑娘說在你哥的棺材頭上哩。他就從那拿來衣服,邊穿邊跑,朝梁上奔過去,從村裡將信將疑出來的人,問著說沒見放水的杜流和大豹回來咋會通水呢?不見左右的人答,也就擠進人群朝著梁上湧。 靈場上、村街上,能往梁道上的各條小路上,一時間擠滿了被通水喜瘋了的村人們。有杜姓的人家,昨夜沒有睡到靈場上,在家裡聽到喚叫,走正門路遠,便從自家後院牆上跳出來,把那土坯院牆跳塌了,卻連回頭望上一眼都沒有。有一個女人為了立馬看到流來的水,把褲子穿反了,褲前穿到了褲後,褲後穿到了褲前,跑起來一扭一跳,又把褲縫掙開了,於是她就到胳膊粗的一棵柿樹後面,象徵地躲著身子重新穿。有一個她本家的兄弟,路過那樹下時,在她的屁股上捏了一把跑掉了。她追著她的兄弟罵了一句極難聽的話,卻又笑得銀格朗朗,像自己得了一個大便宜。一切都因二豹的狂喚改變模樣了。世界仿佛在二豹的喚話中,秋天變成了仲春,日光明麗,落在山脈上金金茫茫一片。 樹上的斑鳩、麻雀和崖頭的烏鴉,望著朝梁子那頭瘋跑瘋叫的三姓人,不知發生了什麼事,驚驚叫叫喳喳嘰嘰,雨點樣白白亮亮落得山山野野。莊稼苗都把頭扭看到了梁道上。風在半空停下來靜著不動。日光中米粒般的塵埃在淩亂的腳步聲中碰撞不止。靜默的耙耬山脈這時候扭動起來了,堅硬的梁道在村人們的腳步下顫顫抖抖,被踩出來的路面上的石頭,在村人們的腳步下被踢來踢去。從村人們的身後望過去,梁道像有人拉展又起伏掀動的一匹織布,藍姓、杜姓、司馬姓的男人、女人、大人、孩娃,黑黑壓壓一片,在那織布上跑著如朝著同一個方向滾動的大豆、豌豆、綠豆和黑豆。腳步聲此起彼伏,狂喚聲雲天霧地,腳下帶起的塵土濃煙滾滾,連晨時整個山脈爽新的空氣都被攪得烏煙瘴氣。有孩子跑不快了,被大人拉下來,就索性蹲在路邊哭鬧,他的父母惱怒地折回來,在他的屁股上打了幾個巴掌,又抱著他和他愈發響亮刺耳的哭聲及屁股上的紅光滿面的掌印去追趕前邊的村人們。 一切都動了起來。 一切都響了起來。 天空日光的照曬中,隱隱地暗含了一個挨一個、一片連一片的劈劈剝剝,如正夏時無邊無際的豆地裡豆夾的炸裂一樣。馬隊羊群一樣狂奔著的村人們的身後,飛起來的塵埃落下去又被彈起來,仿佛梁道的地下,有一條洶湧的暗河在奔襲。只有被村人丟下的村落,轉眼之間安靜下來了。房屋靜靜的,街道沉默不語,各家敞開的大門,如永遠張著合不攏的嘴,那麼方方圓圓地敞開著,卻又無聲無息,寂靜得深遠悠長。胡同裡寥無一人,雞和豬沉默在門口或村頭。從樹上偶爾飄下的半黃半綠的樹葉,打著旋兒落下時,響聲如瓦片在水面漂飛一樣兒。 最後一個走出村落的是司馬虎,他是昨兒夜在五哥司馬鹿的棺下守到下半夜的秋寒深時回家睡了的。他睡得如醉如癡,甜膩四溢,早上聽到二豹的狂喚,從床上坐了起來,一陣激動之後,又躺在了床上去,好像通水就在他的料定和安排之中。可是村人草毛不剩地出了村落之後,他又按捺不住那渠通水至的喜悅,於是,他有章有法地穿上衣服,把生蛆的傷腿小心地插進褲管,拄著拐杖走出了大門。立在門口,看看天空,望望西梁道上的人們,欲要走時,卻發現有幾隻雞、狗從哪兒出來圍在了他的周圍。狗嗅著他的傷腿轉來轉去,有兩隻公雞去他的褲管下大膽地啄來啄去。他用拐杖把那些畜生趕回去,罵罵咧咧出了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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