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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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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老皂角樹下,司馬藍橫了一眼左右的青壯小夥,溫吞吞地說了這一句,那拿磚的小夥便站在一塊吃飯石上,「當!當!當!」地敲響了系在樹杈上的牛車輪子鐘。許多年月這鐵鐘都已鏽在那兒,紅斑斑如一輪將落的日頭,今兒突然一敲,那紅繡便泥皮樣從鐘上落下,脆脆亮亮的聲響,抖落了那紅繡,一聲追著一聲在村子的上空回蕩。村人們正要吃飯,有的已經把碗端在手裡,這時候猛然響起的鐘聲,震得大碗在手裡一晃,湯飯差一點濺出來。 「幹啥兒哩?」有人在村的那頭喚。 司馬藍不語,自有青壯的小夥對著胡同回話:「開會啦,三姓村今兒開會啦。我們都是民兵啦,誰家要敢不來人開會,別怪我們六親不認啊。」 村人就都從各家門戶出來了,嘰喳的詢問如雨點一樣落在胡同裡,及至到了老樹下,看見司馬藍的雙手絞在胸前,臉上厚了一層青紫,眼珠忽然變得又暴又凸,綠盈盈如兩枚青果,就都啞著不言不語。端了碗的人不再吃飯,空手的人微微怔著,女人們躲到男人們的身後,把奶頭兒塞進懷裡想哭的孩娃的嘴。日光火火辣辣一片,樹蔭裡是涼爽的寒氣。司馬藍轉身看了一下或站或坐的黑壓壓的村人們,扭頭問身邊的大豹說: 「還有誰家沒到?」 「四十姨和鹿叔。」 「都叫來,誰不來砸了誰家的吃飯鍋。」 司馬虎差大豹、二豹去叫了司馬鹿,杜水和杜長杠去叫了藍四十。這樣村人就算家家有主了。藍四十立在人群外,靜靜的臉上泛著紅的光色,頭髮又黑又亮地掛在她的額頭上。她看著司馬藍,可司馬藍瞟她一眼便把目光移開,擱在了他弟司馬鹿的臉上。人群默靜,唯司馬鹿坐在石頭上,背對著人群,端一碗湯飯吃得汩汩潺潺。這時候司馬藍朝司馬鹿那兒盯一眼,有三個小夥上去把他的碗奪將下來,擱到了一塊石頭上。司馬鹿站起來想要說啥兒,可撞上哥哥司馬藍的目光時,他又軟塌塌地坐下了。有條狗在司馬藍的腿邊上轉,他莫名地朝那狗身上踢了一腳,那狗尖叫一聲,村人們的腳下就落滿了白慘慘的驚恐了。 司馬藍踩著地上的一層驚恐,看一眼逃出人群的狗,車轉身子,一步跨上鐘下的一塊二尺見方的石頭上,扯著嗓子說:「大後天就開挖靈隱渠了,不想出工的站出來,自己上吊死在皂角樹上也行,讓捆在樹上吊打也行,有誰不想去挖渠?」他在敲鐘石上喚問著,讓目光從人群的臉上呼啦啦地風樣刮過去,那些晚一輩的青壯小夥便都靈犀地立在他身後,林一樣豎下一片,握著柳楊棒,望著村落的男女。人群被司馬藍的綠色目光和他身後的木棒驚住了,呼吸都戛然而止。他說誰不想活過四十就站出來說,這一次拉到後山梁上,渠不挖通,有哪個男人外出生意不出工,我讓大豹、二豹們打斷他的腿,有哪家女人不按時把糧食送到工地上,我把她家的責任田充公獎給在工地出力的人白白種三年。說著,他把身子旋過來,指著一個村人問: 「你——還去鎮上做生意不去啦?」 「不去啦。修渠了我就不去啦。」 「你——架子車還讓用不讓?」 「讓。我敢不讓嗎?」 「你——種的菜是賣哩是送到工地上?」 「連菜葉都挑到工地上。」 「你——還裝病讓你男人回村嗎?」 「只有再一再二,哪有再三再四呢?」 「你——家裡的存錢讓不讓修渠買水泥?」 「就是不還了也讓呀,修渠是為了大夥嘛。」 「你——把家裡的豬賣了,買一百斤炸藥,五十米導火索,八十個雷管。」 「我今後晌就把豬拉到鎮上去。」 「你——把門前的樹伐了,到鎮上賣掉買成鋼鍁和鋼釺。」 「好,我今兒就伐倒。」 會議開得多說有吃一碗飯的功夫,司馬藍便宣佈散會了,說都回家準備去吧,誰家這次要敢不往靈隱渠上有錢出錢,有力出力,渠修通了,敢喝靈隱渠一口水,我把他一家人的門牙敲下來。話畢了,他從石頭上跳下來,把大豹、二豹叫到面前囑了幾言,讓杜流回家取了一支筆,一冊本,看村人多都低頭散去了,便率著人群旋風一樣朝第一道胡同刮過去。到了第一家,他先自推門走進院裡,走進屋裡,目光在院內屋內摑打一遍,最後死在一對新的籮筐上,說這籮筐靈隱渠上徵用了。身後就有一青壯少年上前把籮筐提了去,杜流便在小本上寫下一行小字: 杜高夀 籮筐一對 到了第二家,他說:「這張新鍁征走了。」 杜百年 新鍁一張 第三家,「把你家鐵錘拿出來。」 杜不落 大錘一個 第四家,「你家先交一百斤小麥來。」 杜青葉 小麥百斤 第十七家,「你家交一百元買炸藥。」 杜柏說:「家裡的錢全都交了吧。」 杜 柏 錢一百八十元 第二十九家,「五月單五那一天把這頭豬殺了送到工地上。」 司馬虎媳婦說:「豬還小哩。」 司馬虎吼:「你多說一句我撕爛你的嘴。」 司馬虎 肉豬一頭 第三十家,「你有機會了再去教火院賣幾寸皮子。」 司馬鹿說:「行。」 司馬鹿 賣人皮一次 第三十四家,「你半月後去九都做十天人肉生意。」 「就我一個人去嗎?」 「你能領幾個領幾個,讓杜柏給你們出證明。」 寡婦嬸 賣淫二十天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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