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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


  大門外又有了腳步聲,是村裡納涼的人們從風口回家睡覺去,說話聲棉花樣一團絲絲連連地傳過來。聽不清他們說了啥。他瞟著她的臉,瞅著她一柱玉樣的脖和她的玉峰奶子和奶間流滿白沙細粉的溫馨,看著她那既不像現今城裡女人凸起來,也不像鄉里女人凹下去的肚皮兒。他的眼睛一動不動,可眼前卻一片白茫茫的昏花了。她在脫她的藍色褲子了。她站起來把她的褲子褪至膝蓋時,屋裡的靜寂中到處都有了劈啪劈啪響。燈火的微擺如旗幟樣獵獵在山梁的風口上。司馬藍是終於羞愧難當了,他身上的熱脹冷縮了,脈管裡奔騰的血液靜止了。他想站起來,想說四十你不用脫你的衣裳了。他想說的時候,四十說話了。

  四十說司馬藍哥,不用跪著了,你站起來看我吧,你站起來舒舒服服看個夠,要看我讓你看個夠,這就是你一輩子許諾要娶未娶的藍四十,當了一輩子蕩女人的肉王哩。到了你三十九歲你才開始真的鍾愛我了呢。她又叫了一聲司馬藍哥,說你是鍾愛我還是鍾愛我的身子呢,站起來吧司馬藍哥,是鍾愛我的身子你就站起來,站直來舒舒服服看個夠,看夠了,我再讓你摸個夠。我不要你一分錢,讓你像我從車站和旅館拉的客人一樣看夠、摸夠,從頭看到腳,除了這褲衩兒我穿著別的我都脫了給你看,你要讓我脫得一絲不掛,我就把褲衩兒脫下來,反正是夏天,天氣也不冷。說吧,司馬藍哥,你讓我脫不脫?她說,這次在九都做營生,就有一個南方客讓我脫了衣服給他看,他一眨不眨看了我大半天,有三個多小時。我一動不動讓他看,看了前邊他看後邊,看夠了他給了我二百塊錢,那二百塊錢是老二葛送回醫院的。那個人說他一輩子經過了上千的女人,沒有一個比我的身子好,說他一看我的身子就流了,沒有力氣做那樣事情了。司馬藍哥,我不要你二百塊錢,二分也不要。我只要你一句話,我就只要你一句話。你無論如何都要回我一句話。

  她說:「你能活過四十了,你是長壽了,可我快往三十八歲走了,三朝兩日喉嚨就該癢疼了,你就這樣看著我死嗎?」

  他把目光抬了起來。

  她說現在你能活四十、五十哩,可我呢?我和你合了鋪,卻只能有一年半年的壽限了。一年半年之後,你司馬藍直挺挺地立在三姓村,我藍四十卻埋入黃土了。你活著,我死了,我寒心不寒心?你知道你還有十年二十年的壽,可我最多還有一年活在這世上。過去的一二十年你司馬藍沒有想過和我睡,到現在了想來我這裡受活了。她說你不是說你要修靈隱渠的嗎?不是說半年內把靈隱水引到村裡嗎?你咋就不去引水哩?咋就不想想你能活四十、五十了,我藍四十已經三十七歲了,離死不遠了。說到這兒,她乜斜他一眼,問你想受活嗎?想了我就躺到床上去。橫豎我是肉王哩,再噁心男人也不多你一個呢。

  她問他:「你還跪著幹啥兒?你真的那麼想受活?想受活你就把我當成肉王受活吧。」

  他依然不言不語。

  不言不語中,他猛然朝自己臉上打了一耳光,又打了一耳光。他就那麼跪著一連朝自己臉上打了十餘個耳光。冰白的響聲飛滿一屋子。打夠了,他從地上站起來,一言不發就朝屋外走,到隔牆的門口他又淡下步。他想她會在這個時候對他說句話,比如說一句留他再坐一會兒。可是她沒說,她穿衣服的聲音像樹葉飄零一樣傳過來,於是他就邁腿走掉了。

  在院落他踩了兩鞋中藥水的紅味兒。

  這一夜就成了司馬藍人生中最豐富的一個通宵了。

  從藍四十家裡走出來,夜深有十里八里,靜謐遼荒的村落裡無聲無息。他回到自家大門前,連推兩把,裡邊閂的如城門一樣。他默下一陣,就獨自到村頭一家剛種上秋的田地裡遛步兒,漫無目的,一圈一圈,直到瞌睡了縮在避風的一道堤窩下。

  來日吵醒他的是辣花花的日光和頭頂半是鼎沸半是私語的說話聲。他睜開眼睛,連自己都嚇了一跳。面前新耕過的一片土地,被他一圈圈遛馬似的腳印踩得和麥場一樣平整。他不知道這一夜他究竟在這塊田裡走了多少圈,只感到似睡非睡過的雙眼,生澀如咬破的硬柿子,臉上有一層腫脹紅血血的疼。他摸了摸右半臉,那厚下的暄虛,如糊在臉上的發麵,於是,昨夜在四十家裡跪著自己打自己耳光的情景,又立馬回到眼前了。一切思緒都又和昨夜兒根對根地接續了。日頭已三竿五竿的高,光亮金燦燦地鋪在眼前,他踩平的一大片田地像渾濁的冰淩映在日光下。頭頂喧鬧的吵嚷像雨樣淅瀝下來。他揉了揉眼睛,朝田堤的遠處退幾步,看見十幾二十個村人們正在梁上遠處的一棵樹下圍著啥兒。

  司馬藍朝那兒走過去。

  那兒正是十餘年前規劃靈隱渠的渠末端。

  未及他到人群邊上,他就聽到有人說那不是村長嘛,村長來了哩。好像他們尋他已經許久似的。村人們見他來了,立馬閃開一條通道,把杜柏和兒子杜流、兒媳藤留在了人群中間。

  杜柏似乎已經很有幾天不在村裡了,似乎是去鎮上幹了什麼呢。司馬藍迎著通道往人群走過去,近了人們就叮噹一聲看見了司馬藍的兩眼血絲了,看見他右半臉的紅腫了。藤驚了一下,說爹,你去了哪,你咋了你的臉?司馬藍不理不睬藤,他從那通道裡往人群裡邊走,日光在他臉上一杆一杆,把他繃緊的臉照得十分的肅穆。人們都知道有事情在村長身上發生了,不是驚天動地的事,也是天塌地陷的事。新女婿杜流和藤一樣叫了一聲爹,卻不等司馬藍望他一眼就退到了藤的身後邊,仿佛他再多說一個字,司馬藍會給他一耳光。只有杜柏還立在人群的正中間,迎著司馬藍,一臉的歉意卻又不亢不卑的。司馬藍說你這幾天去了哪?杜柏把身子閃一下,身後露出一個還沒有埋結實的青石碑,說我去弄了一塊這。

  司馬藍就把目光落在了那塊石碑上,架子車和鐵鍁、頭都還在石碑一旁懶散著。不消說這石碑是剛從耙耬山外拉回來,三尺寬,六尺高,五寸厚,埋石碑底座的土還未用腳踩實落。有一股冰寒的氣息從石碑上零零星星散開,在山梁上發出塵埃落地的響聲來。司馬藍把目光盯在石碑豎刻的兩行碗大的字上。

  他問:「寫的啥?」

  杜柏用指頭點著每個字念了一遍:

  靈隱水延年益壽,
  司馬藍功德無量。

  念完了村人們就都把目光落到司馬藍的臉上去,都看見他左半臉上一如往常,似半塊青裡含紅的木板樣,可那腫起的右半臉,卻有淺淡一層溫紅浮掛著。他好一會兒不說話,依舊盯著那兩行字,待那層溫紅從右半臉上消失了,又成為蒼茫的白色時,他的喉裡似哼似笑地響一下,說:

  「啥功德無量呀,活著比啥兒都好。」

  杜柏笑了笑:

  「你要把靈隱水引回村裡來,讓村裡人都活過四十了,那功德哪兒有量呀。」

  司馬藍把目光從那碑上移開了。他打量了一遍這兒站的村人們,說還有誰家的秋糧沒種上?村人說都種上幾天啦。他說外出做生意掙錢的勞力都在家不在家?村人就都相互看看不言語。司馬藍就在那些不言語的臉上瞟了瞟,又轉身往村裡走去了,腳步穩得和碾盤一模樣。留下的人們,無頭無腦地望著他,過一陣又接著埋那塊石碑了。

  那石碑就泰山一樣豎在了山梁上。

  午飯時,司馬藍再次出現在村落裡,他的眼中有濛濛一片綠光,如同深陷在眼井中的兩枚青柿子,且他的臉頰上,也半青半紫,有雲霧濃濃的怒氣。他兩手空著,胳膊橫在胸前,左胳膊夾了右手,右胳膊夾了左手。而他的身後,則是他六弟司馬虎帶領的三姓村茂長起來的一代新人,藍家的傻子大豹、二豹、長杠,杜家的杜流、杜鐵樹,司馬家的司馬山脈、司馬常青、司馬龜慶、司馬龜典、司馬龜祥、司馬龜吉,最大的二十六歲,最小的十有七八。他們一群人隨著司馬藍的影子,手裡皆都持了柳梢楊棍,或提了一根繩子,握了半截鍁把,威風凜凜地從村口潮進村裡,到了藍家胡同的正中皂角樹下打住了。司馬藍走著時候,他們十餘二十的精壯小夥,如旗杆一樣跟在他的身後。司馬藍立下時候,他們皆都站立左右,等待著司馬藍的一聲召喚。

  「敲鐘吧。」司馬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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