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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三日之後,三姓村如同遭了一場匪劫,各家十六歲以上的男人都被集中到了村中央的老樹下。幾家孩娃大了的女人也被夾裹其中。日頭半昏半暗,雲灰灰地浮在上空。狗們也都從各家出來,層層地站在門口,望著即將出征的村人。前後統共十二輛架子車,被編成一隊,依次蛇排在村胡同中,車上裝了三車被褥、衣物;兩車粗糧、細糧;一車鍋碗瓢勺;三車鍁鎬錘釺;一車炸藥雷管。另三車裝了離不開大人的孩娃和零碎。長長一陣,在胡同中一線拉開,駕車的都是壯年男人,送行的都是媳婦孩娃。村落裡嘈雜一片,紅紅綠綠的說話聲淹了人群房舍。女人們追著男人們問,玉蜀黍熟了咋辦?男人說熟了喂豬,要你在家幹啥。孩娃們追著去問,爹,你啥時回來?做爹的說,渠挖通就回了,喝了靈隱渠的水,你就也能活到七老八十了。時置半晌,雲彩剝了開來,日光照著村落的街巷房舍。

  司馬虎、司馬鹿都在車隊中架了車子,拉長脖子朝村那頭張望,不見司馬藍的影兒,便放膽地對家裡人道,這次挖渠,不喉嚨腫疼死了,也得讓四哥把我們累死到渠上。說要真的死了,再窮也不能買那柳木做棺,埋到地下不出半月,蟲都蛀空了,就是賣了房子,也要買一副泡桐木棺材。媳婦們都一口責怪,說人還沒去,不吉利的話先說到前邊,你們才多大年齡?離三九、四十還差著幾年,人家杜家、藍家不是還有幾個三十八了,喉嚨都開始疼了,也還去了嘛。

  這個時候,司馬藍就從胡同那頭走了出來。脖子裡那道日見小了的蛇疤,在日色中紅彤彤如一條綢布,而他的臉色,幾日前的殺氣已蕩然無存,代之的是一塊塊熱紅的興奮,板結在夏天的土地樣凝在他的鼻子兩側。在這一塊兒一塊兒的紅熱的上方,他的那兩顆有了些蒼茫的眼珠,依舊是菜色的青綠,看上去如兩隻跑瘋了的獸眼。他領著大豹、二豹等,同杜柏一同走著,杜柏在他身後文雅的一步一步,一會兒就被他拉到了身後。他並不管杜柏如何,自管自地流星過來,腳步聲在山梁之外都可隱約聽見。村人們不知道他如何在幾日間綠了眼珠,如何忽然地瘋了一般,走到哪兒,都匪首樣率著大豹、二豹、長杠一班不諳世事的小夥,似乎每時每刻,都將把哪個村人領出來揍上一頓。有人說了句村長來了,立馬便有一片人頭朝胡同那頭甩去。

  村落中即刻靜得只有了日光照曬的聲響。村外麥田的香味已經漸烈漸厚,經過了一場雨水,麥稈小葉兒的枯霉氣息在風中成一絲綢密的黑線。樹木上吊的蟲包兒,在村落的半空,被司馬藍的腳步震得一擺一動。他走到哪兒,哪兒的村人就給他讓開一條路道,讓他一班人馬,大車樣轔轔著開過。這當兒,他走進了人群,抬頭看了看天空幾分酷了的白色,脫掉身上的白粗布衫兒,露出上身那複了元氣的紫紅皮肉,大聲說了一聲都回家去吧,夏秋的忙閑收種,誰家有難處都去找杜柏,家裡的事全都交給他了——然後,他從人群中穿過去,對著架子車隊高喚了一聲:

  「走吧——」

  三姓村人便又一次朝耙耬山脈的後樑出發了。車輪聲,說話聲和車上東西的碰撞聲,在燦爛的日光中,暖洋洋地飛舞顛落,擦著村落的牆壁和剝落的泥皮跌下了。車隊蕭蕭著出了村去,青壯勞力尾在車後。從車上掉下了一把舀飯的勺子,司馬藍彎腰拾起,並不重新放回車上,拿在手上如孩娃走在路邊,拿一根木棍一樣邊走邊揮,回過頭去,對著跟來送行的女人孩娃們呵斥:

  「都他媽回吧,我們是去修渠,讓你們活到四十、五十、六十歲,不是去給村裡人挖墓,一個個跟著幹啥。」

  送行的人便都立在了村頭。

  便喚:「他爹,你沒有把鹽錢留在家裡——」

  回答:「有三隻母雞,不是天天都生蛋嘛——」

  女人們不再喚了。隊伍上了梁道,她們立在村頭怔著,孩娃們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望著遠去的人馬木木呆呆,做娘的便狠狠地一掌打在孩娃的屁股上,說哭!哭!你爹是去叫你長壽哩,你哭個啥呀。孩娃便真的哭將起來,聲音尖銳刺耳,如銀白的針兒朝梁上的人群紮去。聽到了孩娃的哭聲,男人便在隊伍中回過頭來,把手伸在半空擺擺,又跟著人馬、車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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