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日光流年 | 上頁 下頁
一八


  感歎了一陣城市裡的怪異,說他們壽命長的,反不心疼孫子孫女,只心疼錢哩;說三姓村的人,誰都心疼孫子孫女,卻沒有一個能活到做爺做奶的年齡。又說了一些別的話題,夜便深了,星光月光溶溶,隔著門框朝院裡張望,如望一湖水哩,平靜得能聽見水紋的波動。忽然司馬虎又問,聽說九都那兒坐過九個朝廷?四十說,反正都說是坐過九個朝廷才叫九都。村人就感歎要能再出一個朝廷該多好,說再出一個朝廷,三姓村人也是天子腳下的人哩,還愁修不通一條水渠?還愁活不過四十?還愁趕集要跑八十里的路?最後就從四十家裡散了,走去的腳步如一排船槳打在泥黃的水面,由近至遠,慢慢地村子又歸了無聲無息。四十家的三間上房,兩間廂廈,一方院落,又歸了平靜。直到這一夜,村人們才冷丁發現,四十閉口沒談要和司馬藍合鋪之事,這就像到了秋天,莊稼人閉口不談收成一樣使村人感到奇怪,想這怎麼會呢?她不是為了和司馬藍過日子才讓他活過四十的嗎?才去九都做侍奉男人的營生嗎?委實叫人難解,來日就有人在村頭等著,看四十挑了水桶去了井上,也忙回家挑一副空桶跟去。

  問:「聽說你不再讓竹翠和村長分鋪啦?」

  答:「……」

  問:「啥時候和村長合鋪兒?」

  答:「過些日子再說吧。」

  這樣的景況,全村都在等著司馬藍出院回來,等著一場戲的男女主角同在臺上。司馬藍從縣醫院回來是在開鐮割麥的時候,天氣爆熱得梁上生煙,地上落根火柴,怕就孕著一場火災。因為天熱,幾天前的一個喉症,覺得喉嚨裡幹得跟著火一樣,又滴水不能咽下,也就索性上吊死了。葬完死人,又有一家牛圈失火,把牛活活燒死在圈裡,由杜柏出面履行了村長的責任,各家分了幾斤牛肉,又交代各戶人家,要守好孩娃,千萬不能玩火。說人提前死了本已可惜,再燒死一頭牛村裡還如何耕地呢?日子還咋過呀?

  在這一根火柴落地,世界就轟地一聲著火的日子裡,麥子劈劈啪啪熟了。這也如外面世界一樣,麥子是各收自己的。許多年來,三姓村已經學會跟著外面的世界走路,人家把地分了,杜柏去鄉政府開了一個會,回來一說,司馬藍摔碎了一個碗,卻還是把地分了。分了就不得不在忙季裡各自為政,家家都在路邊碾出一兩間房屋似的一塊麥場,自己收打自己的莊稼。這季節你立在梁頭,那些小而淩亂的麥場,如東一個西一個亮在梁上的人們的額頭。搶收搶種的時候,閒心都已去了,沒有人再過問別家事情。藍四十也暫被人們忘了。連司馬藍從縣醫院回來,人們也只「哦」一下,怔了一會便都又忙天忙地去了。

  那是一個上好天氣,耙耬山脈到處都黃黃焦焦,十幾米的遠處,隱約可見日頭曬下的一層煙塵在地面滾動。這當兒,鹿、虎和藤用架子車拉著司馬藍轟轟隆隆回到了耙耬山裡。三個多月的住院,他人已經瘦得如他的女人竹翠,皮膚在屋子裡悶成了淺黃,原來門板似的肩頭,也就還餘著一架骨頭挑著一個白布衫兒。司馬鹿扶他上車的時候,他輕得嚇了司馬鹿一跳。

  「哥,你瘦成了這樣。」

  「死了一回,人能不瘦?」

  然他精神極好,塌陷的雙眼裡有生生的光輝。像三月天的兩片陽光草地陷在山窩裡邊一樣。八十里土道上的顛蕩,他直端端坐著沒有躺下。從十三里河畔上了耙耬梁子,接近村落的時候,散落在麥田的三姓村人,如一個個忙在麥地的黑蜂。無論到誰家的田頭,他都扯著嗓子高喚:「喂——是藤她叔吧——我出院啦,醫生說我最少能活到五十歲,這一回我不把靈隱渠水引到村裡我就不是從我娘的兩條腿中間出來的。」又見一人,他咳一下嗓子,把脖子拉成幹硬的一條柴棍,把他的長髮枯頭舉在半空喚:「侄兒——割完麥種上秋開始修渠啦,這一回誰要再去做買賣不出工,我把他家的房子給燒了。」那被稱做侄兒的年輕人遠遠站在麥地裡,說:「你活過四十活五十,要和四十成家享福哩,你還能顧上叫村裡人也活過四十呀——」他說:「我要把民兵拉起來,誰不到工地上,民兵們去日他祖宗都不犯法,到時候你參加民兵隊啊——」

  這樣喚著,山梁上滿是了他蒼茫茫的叫聲,架子車在日光裡便不慌不急地轉動著,他的話就隨著車輪滾到了山梁兩邊的麥田裡。到越過梁脊時,他忽然就從車上下來了,朝著溝底那兒望過去,便看見那黃白色的麥穗齊齊整整在半空擺動著,像被煙熏了的白雲在那片田裡起伏地飄。有一股金紫色的麥香從那兒熱熱鬧鬧飛過來,撲打著人的鼻尖它就不走了。眼下,藍四十正在那地裡一彎一直地割麥子,一件似綠似藍的衫兒在黃燦燦中如飄搖的一張蓖麻葉,看上去爽目爽心,宛若汗淋淋時看見了一眼綠藍色的泉。司馬藍把目光擱在那一團綠藍上,藤卻在他的身後盯著他,好一陣她試著問了句:「爹,你真的要和我娘分鋪兒?」

  司馬藍原是前伸的脖子忽然梗直起來了,看不見他的臉,只看見他的手沒處放似的在褲子上挪動著,還在褲上擦了一把手心的汗。一時間梁路上安靜下來了,日光在頭頂吱吱有聲了。周圍隔山隔梁的田地裡,割麥的聲音像燃燒的火聲響過來。就在這悶熱的尷尬裡,司馬藍頭也不扭說了一句話:「藤呀,沒有你四十姑,你破了身子看你這一輩子嫁給誰。」藤立刻把頭勾在胸前,無邊無際地默著不語了。以為一切也都過去了,不料司馬鹿囁囁嚅嚅地說:「能不分還是不分好。」司馬虎把目光乜在鹿身上,說:「像我嫂子那種女人,要我早就分了,留在身邊折自己的壽。」終於就如得了相助一樣,司馬藍不再說啥,感激地看看六弟司馬虎,獨自沿著將熟未熟的一塊麥田埂兒不顧一切地朝梁下晃過去。

  一場戲就緊鑼密鼓了。

  藍四十的這塊麥田是塊三角地,尖角的麥子已經收完。割倒的麥子齊整整的一個鋪兒一個鋪兒相連著,粉白的麥香和黃燦燦的麥稞氣息,濃濃烈烈地如霧一樣罩在田地裡。從倒下的麥稞間終於見天的苦艾和馬莧菜在暴烈的日光中萎縮懨懨地歪著頭。地頭上的一棵旱柳葉子本來不多,稀稀的幾枝幾葉都還被日光曬卷著。似乎一道梁子,幾面山坡,整個山脈中就只剩下四十的布衫這一片蔥綠了。司馬藍盯著那片蔥綠往前走,大病初愈,元氣傷得如無土無根的老樹,他搖過幾片麥田,搖過一道土堤,氣喘吁吁地搖到了藍四十的這塊地頭,在那裡站下來,扶著那棵旱柳,看著幾丈遠的藍四十彎腰割麥的後背,她像陷在麥田裡掙扎跳動的一隻大蛙。

  「四十。」

  藍四十仍然陷在麥田裡起伏。

  「我出院了,」他喚道,「四十,我出院了。」

  藍四十直起腰來,半旋了身子看他,像看一個不相識的生人,然而眼圈卻是滋滋啦啦紅了。他長長久久地盯著藍四十那張熱汗淋淋的臉,彼此就那麼隔山隔水相望著,日光在他們的目光上閃著熾白的光色,發出細微而又清晰的聲響。這樣一點一滴地熬著時間,到有只知了在旱柳上突然炸出了幹烈的響叫時,他才朝前走了幾步,站到旱柳那稀薄的樹蔭裡。

  他說:「我以為你會去鎮上接我哪。」

  她說:「大忙天,你有弟有女,我去接你算啥兒?」

  他怔了一下,朝她走過去,

  「我下決心了,忙過麥天咱就到一搭兒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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