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日光流年 | 上頁 下頁 |
| 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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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著沒動,臉上掠過一層淺灰色,「等你養好了身子再說吧。」 他到她面前,他仰起頭,「你看我脖子上的疤,像條蛇一樣纏著,誰見了都怕。」 她朝他望瞭望,揉了一下眼,「有啥怕的,我也是臨了死界的人了,沒啥兒怕的。」 他迷迷惑惑地盯著她。 「你要不怕,我就不回家了,今夜就住到你那兒。」 她怔了一陣,把手裡的一把麥子丟在麥鋪上,「你走吧,這麼大的事,哪能草草匆匆,我也不一定就是為了和你成家過日子才去九都的。」 他一臉疑惑,默了許久。 「不為了成家你為啥?」 四十說:「你走吧,竹翠和她哥在家裡等你哩。我現在一點都不想男人了,連見都不想見男人。誰跟我說到男人女人我心裡就噁心,胃就往外翻東西,就像吃了屎一樣。」 他怔怔地呆住了,臉上鐵青下的那層活泛的淺紅沒有了,蒼茫白色爬到了臉上去,一抽一抽的嘴角開始向上彎起來。她說她再也不消看見男人了,看見男人真的就像是吞了一口屎,說著時,手持著的鐮刀也跟著抖起來,刀刃上麥稞汁在日光中泛著藍盈盈的光。司馬藍不知該說啥好了,這一切不消說都是為了他。他朝後退了半步,木木地看了她半晌,輕輕說怕是你在九都接的客人太多了,你心煩我就先回家,從今兒出院開始,我司馬藍就是你的男人了,你讓我和竹翠今兒分鋪我今兒就分鋪,讓我明兒分鋪我就明兒分。她要不分我就一步不踏進那個宅院裡。 橫豎天高皇帝遠,不行了我就到你家我們過。他如表明心跡一樣,說著時雙手在胸前舞起來,比比劃劃,仿佛要把心從胸膛裡挖出來,且越說聲音越大,到後來竟有些結巴了,最後說了句:「我司馬藍要有半句假話,半點不真我就是你四十生養的人。」這樣賭下一咒,打住話兒,把目光盯在她臉上,以為她總該有些心動,可她卻依然是一言不發,且不久前臉上的激動也風息浪止了,一臉的木然,一臉的平靜,像壓根沒有聽到他說的啥話兒。於是,就那麼天長地久地站一陣,到遠處山梁上有人挑著一擔麥子吱吱嘎嘎走過去,司馬藍又說了句我先回家看看,不看竹翠我得看看葛和蔓,就緩緩地挪轉了身子,沿著溝邊的田埂,一搖一晃慢慢地走去了,像一根風乾的枯草朝遠處飄過去。藍四十盯著他那忽然間長了許多的脖子,還有脖子上那條紅亮亮像蛇一樣的刀疤,直到他愈走愈遠,將消失時又回頭望一下,喚著說:「明兒天讓鹿和虎來替你收麥子,你給他們燒一壺開水送來就行了。」這時她似乎想起她還要割麥子,她在這原本就是為了割麥子。於是她就又彎下腰,一鐮一鐮割起來。 然而,她卻再也沒有先前的力氣了,仿佛這一陣耗盡了力氣樣,每割一鐮她都要連發梢和腳跟兒的力氣用出來。 終於,她像曬癱了樣坐在了麥地裡,一時間,淚水在臉上橫七豎八地流,把整個世界都淹得無聲無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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